第8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
堂內眾人自是不知道高澄壓根沒看懂上面的內容，只聽得他說據此施行，便紛紛露出笑容。
主要是他們也不覺得自己的方案有什麼問題。
畢竟在場之人，哪個不是聰明絕頂之輩？
這麼多聰明人齊聚一堂，要是連一個迎接大軍的方案都做不好，那還混個錘子。
唯獨主位上的婁昭君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向來狂傲不羈，自以為智計無雙，小覷天下英雄，今天怎麼會老實？
莫不是經鄭大車一事，被嚇破了膽子？
這可不行！
堂堂大魏未來之主，若經此一事，就變成了一個應聲蟲，將來豈不是人人皆可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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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她當即蹙眉問：「阿惠，當真據此施行，不再思量？」
高澄下意識就想點頭，但話到嘴邊，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瞬間意識到了不對。
他似乎......忽略了高澄的性格。
高澄是什麼性格？
狂，究極的狂！
雖自幼聰慧機敏，少年老成，卻又是一個刻薄寡恩，任性恣睢之輩。
這樣一個人，恐怕將全天下最完美的東西擺在他面前，也要挑出不少毛病，又豈會如此唯唯諾諾？
想到此處，他趕忙改口，「阿母這麼說，那孩兒還真有幾個不成熟的建議。」
「哦？」
婁昭君哦了一聲，仿佛又看見了那個性淡密，終日儼然，人不能測的好兒子。
她面色緩和下來，笑問道：「什麼建議？」
而堂內群賢聽見高澄又要提建議，則是忍不住齊齊抽了抽臉皮，心道世子果然還是那個世子。
雖有聽斷如流的明君之風，可這倨傲頗甚，什麼都要挑一下刺的性子，也實在讓人頭疼。
高澄倒是不知眾人心思，反應過來後，便迅速做出決斷。
「首先是規制，孩兒竊以為，阿父北征凱旋雖是我朝大幸，但全體文武出迎三十里的規格，還是有些太扎眼了。」
婁昭君表情認真了些，身體微微前傾，問道：「怎麼說？」
「一是禮制，清水撒塵，黃沙墊道，文武百姓出迎三十里，向來是出迎天子之禮。」
「我阿父功固然高，威固然重，但四海終究未靖，寰宇終究未清，故這名分之事，仍不可輕破。」
「否則關西宇文黑獺，江南蕭菩薩勢必借題發揮。朝中那些頑固派，亦必然對阿父橫加指責。」
高澄這話一出，婁昭君眼中頓時浮現一抹讚許，堂中群賢的表情也逐漸認真起來。
「還有呢？」
「二來嘛，便是此舉靡費實在過甚。」
高澄斟酌著語氣，硬著頭皮道：「中原歷經百年戰亂，早已千瘡百孔，今阿父甫定江山，當務之急，是與民休息，恢復元氣，而不是大動干戈，拿著百姓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錢糧，去籌備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有人下意識點頭讚許：「不錯，世子此言，已有仁君之象，還有嗎？」
「還有就是，咱們可以把從儀式上省下來的錢糧，變成實打實的人心。」
「哦，比如？」
「比如提高戰死將士的撫恤金額，我方才算了一下，若是將籌備出迎儀式的錢省下來，陣亡將士的撫恤金，便可從三千八百錢增加到六千錢。」
「再比如，咱們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錢糧，為有功的將士勒石記功，讓全大魏的百姓都記住他們。」
「除此之外，咱們還能.......」
高澄一口氣提出了十數條建議，每一條，都是經過歷史反覆驗證，切實可用的真理。
他好歹是個穿越者，雖然看不懂這個時代的方案。
但這種用來糊弄人的經驗之談，還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還是能隨便說出一堆來的。
畢竟，咱龍的傳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愛總結。
而隨著他話音落下，堂中眾人的表情，也從認真變成了震驚。
劉貴最先拍案而起，滿臉驚愕道：「世子，這些......都是您自己想到的？」
「世子之言，振聾發聵，臣附議！」緊接著是陳元康，問都沒問，就先來了句附議。
隨後，堂中附議之聲更是此起彼伏。
「臣附議，大魏有世子，實乃大魏之幸。」
「世子果有明主之像，大王后繼有人啊，臣為大王賀，為王妃賀。」
「臣也附議！」
「......」
別說堂內群賢了，甚至就連婁昭君，都不禁有些愕然起來。
這個張口民心，閉口百姓的高澄，還是她那個狂傲不羈，任性恣睢的兒子嗎？
難道高家要出聖人了？
她抬了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聲，狐疑地看著高澄問道：「阿惠，你方才所言，當真是你內心所想？」
高澄自然明白婁昭君的疑慮從哪裡來，但都到了這個時候，就算是裝，也必須要裝下去。
「回阿母的話，孩兒此言，實乃出自肺腑。」
於是，他當即起身朝婁昭君躬身一禮，隨後轉向眾人，款款而談：
「《孟子》云：水亦載舟，水亦覆舟。某竊以為，這民心就是水，而我等肉食者便是舟。」
「自古以來，我等肉食者，鮮有在意百姓性命者，卻偏偏又要百姓供養，殊不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某覺得，我等皆應以史為鑑。」
「又有道是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倘若我高氏能將百姓真正放在心上，能做到讓追隨我高氏的英雄們流血之後不流淚，那麼我高氏的天下，就是鐵打的。」
「反之，便是我高氏當真混一四海，那也不過是再造一個司馬氏之晉罷了，不知諸位以為呢？」
沉默......是今夜的康橋......
在場之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高澄這番話狠狠的震撼到了。
當然，真正讓他們內心感到震撼的，不是高澄說了這番道理。
這些道理，他們也能說出來，並且可以說得更加花團錦簇，引經據典。
他們吃驚的是高澄才十五歲，甚至都還沒有正式掌權，就已經悟出了這些道理，並且還不是紙上談兵，而是真真切切拿出了切實可行的方案。
十五歲啊......
《孟子·公孫丑下》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
而自漢光武皇帝稱雄天下至今，恰好便是五百年，莫非這個王者，將要應在高氏，應在大魏天下？
那豈不是說......他們就是那群「名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