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


  鄭承宗的頭顱抵達晉陽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婁昭回師的速度。

  而比婁昭回師速度快的,還有鄭氏連山支覆滅的消息。

  那是婁昭有意為之!

  畢竟,想要敲山震虎,殺雞儆猴,總得先讓人知道是誰敲的山,誰殺的雞。

  而隨著鄭氏連山支滿門被屠的消息傳遍四方,各大世家也頓時大吃了一驚,震驚不已。

  因為,這還是自爾朱榮河陰之變以來,第一次有世家之人如此大規模被屠。

  但在震驚之後,他們便陷入長久的沉默。

  因為,這也是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高歡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寬仁大度。

  本質上,也和爾朱榮那樣的軍頭沒什麼區別,真惹惱了他,他也會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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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各大世家紛紛緘默,竟無一人站出來,為連山支一百三十餘口人喊上一聲冤。

  甚至就連滎陽鄭氏其他堂號與支系,也都仿佛死了一般,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上一句公道話。

  反倒是鄭大車這個被他們視作棄子的外嫁女兒。

  在鄭承宗的頭顱進入王府以後,拖著病體在自己的小院裡親手搭起了一個小小的靈堂。

  又親手在靈堂里豎起了一塊木碑,在木碑上親手寫下了鄭氏一百三十六口人的名字。

  最後又拖著病體將鄭承宗的頭顱收斂,下葬。

  鄭承宗的頭顱下葬那一天,高澄也去了,他站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

  老實說,對於鄭氏的覆滅,他心中並沒有前世看過的那些穿越小說里的主角那種悲天憫人的情緒。

  或許還是跟這個時代割裂的原因。

  他總覺得,鄭氏一百三十六口,不像是一百三十六條人命,倒更像是一百三十六個NPC。

  或者說得更直白些,他對這個世界的生命,似乎並不如何敬畏。

  而當高澄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心裡也突然開始有些慌了。

  他覺得他的心理很可能出了點問題,明明他前世的時候,是個十分敬畏生命的人。

  有時候刷個小視頻,都能刷哭。

  可現在,這麼多條人命因他消散,他反倒沒什麼情緒。

  這絕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狀態。

  於是,在從鄭承宗的下葬現場回來之後,他便一頭扎進了房間裡。

  開始思索自己的心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順便確定一下,他到底還是不是個人?

  而他這一想,就是整整半個月時間過去。

  以至於當他重新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就連高洋這個丑東西,都被他的醜態嚇了一跳。

  「呔,何方妖孽,竟敢附於我兄長之身?再不速速離去,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高洋站在院子裡,滿臉都寫著驚恐。

  可即便怕得要死,他還是比出一個類似於詠春的起手式和眼前的妖怪對峙。

  高澄一頭黑線,沒好氣道:「你瞎啊,兩顆大眼珠子長著當燈泡使的嗎?我特麼是你大哥!」

  但高洋聽見這話,卻像是應激了一般,猛地後退幾步,對著高澄破口大罵。

  「放屁,我阿兄光風霽月,姿容弘雅,生而岐嶷,神武異之,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豈是你個黑煞神能比的。」

  「你究竟是哪裡來的山精野怪,竟敢冒充他?」

  望著高洋激動得唾沫橫飛的樣子,高澄十分懷疑他用心。

  這傢伙,該不會是平日裡被他欺負狠了不敢反抗,這會兒拐著彎的找場子吧?

  嗯,很有嫌疑啊!

  但是......該說不說,這傢伙誇人,也確實很有一套啊。

  最起碼光風霽月,姿容弘雅,生而岐嶷,神武異之這幾個成語他就想不出來。

  別說,還有點爽是怎麼回事?

  他腦海中思緒亂飛,直接被高洋夸爽了。

  但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形象。

  畢竟,不管什麼樣的美人,在連續半個月不洗澡不洗臉,晚上不睡白天不起的思考人生之後,恐怕都不會太像人。

  於是,他果斷忽略了口吐芬芳的高洋,來到屋檐之下的大缸旁邊,對準大缸中間縱身就是一躍。

  「噗通!」

  巨大的落水聲和掀起的水花驚呆了一旁的高洋,也驚呆了得到下人匯報後迅速趕來的元仲華,婁昭君,以及高歡三人。

  這些日子,高澄一直躲在房間裡不出門,可是嚇壞了他們。

  還以為高澄是被高歡打出了什麼問題,或者遇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奈何他們手段齊出之後,高澄仍是我行我素,他們最終也只得聽之任之。

  今日好不容易聽下人說高澄願意出門了,卻不想剛過來就看見了這幅場景。

  婁昭君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高澄的手,淚眼婆娑道:「我的兒,我的兒啊,你到底是怎麼了,沐浴讓人去準備熱水啊,這麼涼的水,你就這麼跳進去了,要是害了病可怎麼得了?」

  被水這麼一洗,高洋也總算可以確定,這個形銷骨立,仿佛惡鬼一般的丑東西,就是他那個光風霽月的大兄。

  他急忙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兄,到底出了何事,我怎麼聽說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半個多月,這究竟是為什麼?」

  元仲華倒是沒說話,只是湊上來嗚嗚咽咽的抽泣起來。

  這些日子,要說壓力最大的,那就是她了。

  不僅每日都要去勸說高澄,確認高澄還活著沒,還得隨時接受來自高澄的呵斥和婁昭君的責罵。

  如今高澄好不容易願意出門,又是這般精神失常的樣子。

  這往後的日子,該如何是好啊?

  高歡倒是既沒說話,也沒哭,只是站在一旁,皺眉盯著高澄。

  似乎是想通過高澄的表情,來判斷他現在的狀態。

  一時間,四個人就這麼圍在水缸邊上,神色各異。

  而高澄在水缸里泡了一會兒,腦子也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忍不住起身舒坦地伸了個懶腰。

  隨後,轉頭對著幾人說道:「行了,都閉嘴吧,太吵了。」

  聽見高澄這話,幾人頓時瞪大眼睛,趕忙閉上嘴巴,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唯獨高歡,眉頭皺得越緊,忍不住上前喝問道:「逆子,你鬧了半個月,也讓你阿母擔憂了半個月,你就不打算給你阿母一個合理的解釋嗎?」

  「合理的解釋?」

  高澄恍然:「容我想想啊!」

  高歡一頭黑線,忍不住咬牙切齒:「你最好好好想,不然孤的皮帶......」

  「有了!」

  不等高歡說完,高澄突然興奮起來:「孩兒這半個月之所以不出門,其實是因為一直在思考人生的意義。」

  「人生的意義?」幾人俱是一愣。

  高歡不解道:「什麼人生意義?」

  高澄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緩緩道:「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高歡額頭青筋直跳,有些繃不住了,手也放到了革帶上。

  但為了師出有名,他還是耐著性子問道:「那你都思考出了些什麼?」

  高澄深吸口氣,突然仰頭吼道:「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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