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撐腰
三天，已經是韓建成和王玉芬兩口子的極限。
第三天上午，王玉芬留在招待所給韓雪梅梳洗打扮，韓建成一個人去了火車站。
午飯前帶回兩個穿藍布褂子，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
兩人一進門，眼睛就牢牢釘在小小的韓雪梅身上。
韓雪梅一臉忐忑。
兩個老人風塵僕僕，看向她的眼神，卻滿是心疼。
兩輩子，第一次有人心疼她。
眼淚驀地落下。
這一滴淚卻令韓老根臉色更難看了。
他一輩子老老實實做人，卻沒想到自己最看重的長子，竟然為了前途，要拋棄親生女兒！
韓老根曬得黝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卻硬是壓住火氣，給老妻使眼色。
趙桂蘭嘆息著將韓雪梅抱在懷裡，「丫丫，我是奶奶，這是爺爺，不怕哦！」
韓雪梅回頭看一眼韓建成兩口子，王玉芬生怕閨女粘她，連忙出聲：「丫丫乖啊，你不是一直想去奶奶家住嗎？奶奶來接你了！」
韓雪梅也就是做做樣子，聞言轉回去小手緊緊抱著趙桂蘭的脖子。
就這樣吧！
就在這裡結束。
上輩子的一切，她已經用命還過了，這輩子是她自己的，她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你個王八蛋！」
房門一關，韓老根就拿起床頭柜上放著的行李袋，就朝韓建成砸了過去，王玉芬嚇得立馬跳出去躲老遠。
這一下正中韓建成面門，他鼻血當即就淌下來的，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躲。
老爺子只打了他兩下。
卻驚得滿屋子人不敢大喘氣。
韓建成等不來第三下，這才悄悄睜眼去看。
只見記憶中一向頂天立地的老爹，正無聲掉眼淚。
「打小我就教你，有多大能耐端多大碗，當年鬧饑荒，那麼難！那麼難咱家十幾口人都沒餓死一個，如今日子好過了，你居然要把親生閨女扔了！」
韓老根怎麼都不明白，從小事事拔尖是他的驕傲的兒子，怎麼會成了如今這樣？
看著父親佝僂的腰背，韓建成心裡也難受得很，他抬手抹一把鼻血，一開口卻還是辯解：
「爹，丫丫是我親閨女，這么小的年紀就離開我，我能好受？可只有我好了，丫丫才能好不是？」
韓雪梅冷笑：真不要臉啊！
韓老根聽完韓建成這話，心裡僅存的一點僥倖也沒了，抬手抹一把臉就朝他伸手：「存摺。」
韓建成臉色一僵。
「你這幾年所有的錢，全都交出來！」
韓老根這話一出，連王玉芬臉色都變了變。
老爺子這招是真狠。
「爹！」韓建成顧忌臉面，大聲叫人求饒。
韓老根卻掏出一根捲菸點燃，狠狠抽了一口說道：「做人爹娘不是兒戲，我不管你倆怎麼商量，丫丫18歲之前，你倆每月都得給她15塊生活費！」
「爹你！」
韓建成聞言眼前一黑，就想讓老爹講講道理，熟料被韓老根一抬手就要請家法摁住。
「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兒子，丫丫也跟你沒關係！」
這句話一出，韓雪梅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不一樣了，這次有人替她要錢，有人替她撐腰。
只一句話，韓雪梅就知道她再也不是那個被丟在小山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孤女。
韓建成掃眉耷眼上交了存款，寫了承諾書保證每個月給8塊生活費，王玉芬每個月給7塊，直到韓雪梅18歲成年。
韓老根兩口子這才拿了韓雪梅的小包，帶人離開。
直到坐上去往衡岩的火車，韓雪梅才恍然意識到：這就要走了！
她探頭往窗外看，盯著豐州兩個字。
上輩子被關到25歲，吃百家飯、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受人情裹脅拿不到生活費、又因想要自由拿婚姻做賭注，最後卻輸得一敗塗地……
「丫丫，吃。」
面前突然多了一顆剝好的雞蛋，趙桂蘭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不一樣了韓雪梅。
這一次，再不會有人給你臉色看，再不會有人為了那15塊關著你，更不用為了走出山村就嫁人了……
淚水再次不爭氣地落下，趙桂蘭卻只是心疼地將她抱得更緊，粗糙卻溫暖的手，一下一下輕拍她的後背，傳來溫暖的觸感。
「咱們院兒里好多小孩，你去了就有伴了，困了就睡會，睡醒就到家了……」
韓雪梅一開始是裝睡，後來不知怎麼的，竟真的在趙桂蘭輕聲細語的念叨聲中睡熟了。
再睜眼，人已經坐在三輪車上，外面天都快黑了。
抱著她的人不知何時從趙桂蘭換成了韓老根，韓雪梅就聽他壓低聲音不知跟誰說了一句：「是孫女兒，以後住咱們院兒了，提前報備一聲。」
「哎喲，這妞妞是年畫上下來的吧！韓處長你好福氣啊！」
「跟你家二妞差不多大，到時候一起玩！」
「一起玩，一起玩！」
韓雪梅只覺得奇怪，韓處長？
走進小區，韓雪梅就更是驚掉了下巴！
這小區里，儘是二層小樓！
韓雪梅仔細回憶，上輩子她爺出殯的時候，是在白龍口外的柳樹村。
當時大半個村的人都來弔唁，她二叔還在葬禮上念了老爺子自己寫的悼詞。
那悼詞裡分明說了，他老人家就是個種地的啊！
這……種地能種進軍區大院？
「爺爺，這是哪啊？」
韓老根一聽大孫女軟糯糯的開口，想起最近進出門規矩變了，就順便叮囑孫女：「咱這是巨岩軍區的家屬院，進出門口啊都要報爺爺所屬的第38軍後勤處的名號。」
韓雪梅只覺得，她爺每個字她都聽得懂，可是連在一起，她就有點恍惚。
「啊？」
「嘿嘿，你爺我會種地，同一塊地我種的就是比別人種的多收60斤！」
說起種地，韓老根自豪感滿滿，「不然也不能在部隊剛來的時候被後勤處收編了啊！」
韓雪梅恍然，緊接著便拍著小手吹彩虹屁：「爺爺真棒！」
韓老根見著韓雪梅的動作，心都要被萌化了，也更恨自家那王八蛋兒子：這麼好的娃，說不要就不要了！渾蛋玩意兒！
「韓爺爺！趙奶奶！」
一道清亮的童聲自背後響起，語氣中滿是歡快。
「您二位可算回來了，我都想吃您種的青菜了！」
韓雪梅摟著韓老根的脖子扭頭去看。
卻在看清來人長相的瞬間瞪大了雙眼——這是……年幼的秦振川？！
不是，這人怎麼陰魂不散的！
看著對方臉上燦爛的笑，韓雪梅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回到上輩子，結婚那天，他也笑得這麼好看，她以為他起碼不討厭自己才會笑得開懷。
卻不知，這是他的固有面具，他對誰都這麼笑。
低頭垂下眼，韓雪梅不想再看他一眼：離他遠一點韓雪梅。
「小川兒啊，你想吃院子裡的青菜，就自己翻牆來摘，還用等我回來？」
韓老根很喜歡隔壁秦軍長家的大孫子，虎頭虎腦卻懂事得很。
「嘿嘿，那多不好意思啊！」
小秦振川撓撓頭，心想：韓爺爺家這個小妹妹真好看啊！像他媽屋裡掛曆上的年畫娃娃一樣！不，比那年畫娃娃還好看！
他媽要是也能生這樣可愛的一個妹妹就好了！
「哎，你又不是為了你自己，你妹妹不也需要多吃青菜變漂亮？」
「對對對！韓爺爺你回來就好了！哎？這是誰家小妹妹啊？」
這小子無肉不歡，所以年僅七歲已經跟別人家九歲十歲的孩子差不多高。
偏他媽又懷了孕吃不得葷腥，就哄他說，多吃青菜才能給他生個漂亮妹妹。
他為了漂亮妹妹，沒少陪著他媽吃青菜。
但見到韓雪梅的一瞬間，就被眼前這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吸引了全部心神。
他皮，大院裡的孩子甭管大小見著他不是往後縮著躲，就是一臉討好地想湊上來。
只有韓雪梅，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居然有一絲淡淡的……警惕！
這可太有趣了！
韓老根尋思他是這大院的孩子王，要是丫丫能得他照顧，也好儘快融入這裡。
便認真跟他解釋：「是爺爺的大孫女，丫丫，這是住咱家隔壁的秦振川，你小川哥哥！」
秦振川黝黑的眸子在聽到她名字的一剎那亮得像星星：哦，她叫丫丫啊！
韓雪梅聞言瞬間頭大：我是不要再跟秦振川有任何交集，不是要跟他做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