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墩兵痞
大靖王朝，北疆。
青牛山北麓，青石墩。
說白了就是荒山溝壘起的一座土台子，一圈夯土圍牆，牆上插著幾面破旗子，就算朝廷的邊防工事。
往北二十里便是邊界，再過去就是蠻族的地盤。
青石墩釘在青牛山腳下的路口，專門盯著北邊過來的動靜。
墩里共十幾號人。
五個正兵，吃糧拿餉，活少架子大。
七個是周邊堡村抽過來的堡兵協助守墩，好聽點叫輔兵，說穿了就是苦力——劈柴挑水掃馬糞，半夜上烽燧挨凍。
正兵吃肉，他們喝粥，正兵心裡不順，就拿他們撒氣。
秦川就是七個輔兵里最新來的那個。
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紀華國的退役老兵，野外生存、格鬥偵察，樣樣拿得出手。
進山探險撞上一團邪門大霧，走出濃霧時，已經落到這個世道。
他昏死過去摔下山，被青石堡的陳老頭撿回家裡。
一覺醒來，往日當兵落下的暗傷全消，身子直接變回十八九歲，渾身都是力氣，跟著學打獵，射箭能夠百步穿楊。
他頭腦清晰無比，學這邊說話認字也快得離譜，半個月就能跟本地人嘮得順暢。
陳家是軍戶，兩個兒子死在邊牆下，剩下一個三年前外出巡邏再也沒回來。
邊軍上門逼差，再不補上人，就要抹掉陳家軍戶戶籍，賦稅翻倍，一家子就活不下去。
秦川需要一個落腳身份，陳家需要有人頂軍役。
老頭對外扯謊，說秦川是亡妻那邊投奔過來的外甥，幫他落了戶。
兩邊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秦川就卷著一床鋪蓋，跑來青石墩報到。
從踏進墩門那一刻，他就壞了墩里的潛規則。
但凡新來的堡丁到墩，多少要掏點零碎，打酒割肉，孝敬這幾個正兵老爺。
懂事的，往後能少受不少罪。
要是性子倔，一毛不拔，有的是法子折騰你。
正兵月餉朝廷發，可到了這鳥不拉屎的荒墩上，誰嫌錢多？
輔兵想轉正兵、想分口熱飯、想排個輕省班……
這些全捏在正兵手裡，這油水不撈白不撈。
墩里劉三一夥兵油子，等著新人過來孝敬，盼著撈一頓酒肉。
按往年的例，上一個候補周家小子進來頭天就拎了只野兔、兩吊錢，三人分了，往後半年沒怎麼為難他——直到那小子「夜裡值哨摔下牆」，人沒了，空出來的名額又等著下一個新人來填。
結果秦川按照邊軍流程，辦完登記交割，鋪蓋一抱直接鑽進候補兵的大通鋪，半文錢沒掏，酒肉更是半點沒有。
三人當時臉色就垮下來。
在他們眼裡，這不是省銀子，這是打臉——明擺著不把墩里的規矩放在眼裡。
墩里就這麼大點地方，新人進門不拜碼頭，往後其他人有樣學樣那該怎麼辦？
這口子開不得。
從那天起，幾個人心裡就記上了秦川，處處看他不順眼。
來這鬼地方幾天，秦川處處被人針對，幹了一大堆重活累活，卻沒吃上幾頓熱乎飯。
這天黃昏，他蹲在前院篝火旁，兩根粗樹枝串上三隻田鼠，扒皮去內臟，油脂滴進火堆，滋啦一聲，火苗竄起老高。
肉烤得焦黃，香氣四下散開，旁邊幾個候補兵咽口水的動靜都聽得清清楚楚。
「喲，新兵蛋子還吃上葷腥了。」
腳上忽然挨了一腳，力道不重，滿是戲謔。
秦川偏過頭，劉三晃悠過來，身上那件貂皮大衣油光鋥亮，不知道多久沒洗。
這是墩里出了名的兵油子，占著正兵名額，正事不干，專拿捏候補堡丁。
趙麻子、孫二狗這倆哼哈二將跟在後頭，三個人並排一站，直接堵在秦川跟前。
本來就記恨秦川不肯打點，這會兒聞見烤肉香味，正好過來找茬。
劉三斜瞅著他：「新來的，不懂咱墩里的門道？旁人剛入墩，哪個不招呼招呼哥幾個。
你倒好，鋪蓋一卷就住進來，酒肉啥也沒有。如今烤上肉了，總該懂點事吧。」
趙麻子往前湊半步，胳膊肘懟了懟秦川肩膀：「我們也不貪，分兩隻田鼠，大夥嘗個鮮，再買點酒肉。這事揭過去，往後在墩上幹活，哥幾個還能照看你點，不然你那點例糧，可經不起扣。」
孫二狗抱著胳膊站邊上，冷著眼，等著秦川服軟。
旁邊蹲著的堡兵全都埋下腦袋，沒人敢吭聲。
這種事他們見得多了。
上一個新來的周家小子，一開始也硬氣，被這三個人連番收拾，最後鋪蓋卷都被搶去墊了馬槽——後來人也沒了。
秦川攥著烤田鼠的樹枝，神色平平。
「田鼠是我自己逮的。按軍里說法，獵物誰抓到歸誰，憑什麼分給你們。」
「軍規？」劉三嗤笑一聲，往前跨一步，「在青石墩，我們正兵說的，就是規矩！
一個堡丁，還敢跟我們頂嘴？
識相就把肉遞過來，不然往後有你好受的。」
周圍人全都屏住呼吸。
秦川手上慢慢轉著樹枝，油珠順著烤肉往下淌。
「我入墩手續齊全，該乾的差事我一點沒偷懶。朝廷可沒說要我們給正兵送酒送肉。
再說了，我兜比臉還乾淨，真沒錢。要不你們借我點，我去鎮上賭坊耍一耍，贏錢了，買酒肉孝敬你們，怎麼樣？」
他沒動手，除了不想妥協，是真的沒錢。
可這番話落到三人耳朵里，就是實打實的頂撞。
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這下徹底被撩起來。
「啥？我們借你錢？」劉三等人面面相覷。
「給臉不要臉！」趙麻子火氣竄上來，抬手就往秦川胸口推過來。
秦川身子微微一閃躲開這一推，依舊沒有還手。
「別動手。差役我照做，額外的好處和人情走動，我真沒錢，怎麼拿出來？」
他在忍，陳老頭叮囑過他不要衝動。剛到墩里，軍籍剛落，先動手，錯就落到自己頭上，陳老頭一家也得跟著遭殃。
可這份退讓，落到三個兵油子眼裡，反倒當成了膽怯。
劉三見狀，直接伸手就要去搶秦川手裡的樹枝。
趙麻子也往前逼了半步，孫二狗攥緊拳頭要打。
就在矛盾要徹底鬧開的時候——
「咳。」一聲咳嗽突然從後院方向傳來。
什長段明巡視過來，腳步不緊不慢，手裡剔著牙，目光掃過篝火邊圍著的眾人，最後落在秦川身上，多停了幾息。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抹冷色。
段明是墩里說一不二的人物，身材魁梧，絡腮鬍滿臉橫肉，往那一站就帶著股煞氣。
他身後跟著兩個婦人——胖的是他自家婆娘，瘦的是劉三媳婦。
青石墩地處荒僻，段明仗著山高皇帝遠，把家眷帶到墩上住著，墩里做飯漿洗本該婦人干，結果全攤在候補兵頭上，倆婆娘落得輕省，成天嗑瓜子嘮閒話。
劉三看見了，一把拽住要往上沖的趙麻子和孫二狗。
他臉上堆起笑，朝段明那方向拱了拱手：「頭兒，跟新來的兄弟開個玩笑，逗個樂子。
這後生入墩幾天，連頓酒都沒請過，哥幾個饞了，尋他討口肉吃，是個誤會，誤會。」
他嘴上打著圓場，腳下卻踩了趙麻子一腳，趙麻子吃痛，忙把拳頭收了回去。
孫二狗見狀有樣學樣，露出個傻笑。
劉三跟了段明多年，清楚有些事能做不能說。
當著墩頭的面明搶、動手，那就是打段明的臉——墩里出了事，墩頭管不管？
段明不管或是偏袒，往後在這墩里還怎麼服眾？
劉三心裡門清，這類陋規不能擱在明面上。
「沒事便好。」段明眼皮都沒抬，又瞥了秦川一眼，那抹冷意收了些，轉身走了。
等段明走遠了，劉三臉上的笑瞬間收了個乾淨。
他轉過頭，盯著秦川，眼神陰得像淬了毒：「行，小子，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趙麻子揉著手腕開罵，孫二狗眼神兇狠。
三個人撂下狠話走開，眼底那股惡意半分沒收。
台面之上討不到好處，那就私下裡借著差事、吃喝、哨位，變著法子折騰人。軍功核驗、排班值哨、口糧分配……
正兵手裡捏著的把柄多的是，不愁找不到由頭。
篝火邊重新安靜。
陳鐵牛悄悄挪過來，壓著嗓子：「大川，你不該這麼硬。墩里就是這個習氣，新來多少都要破費些。你不低頭，劉三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上回周家……」
他咽了口唾沫，沒往下說，只把一塊硬餅子塞進秦川手裡。
秦川盯著火堆上滋滋冒油的烤田鼠，低聲道：「差事好好干就行了，憑啥還要倒貼東西伺候他們。我真沒錢買酒肉孝敬，也不想慣他們這些臭毛病。」
此事暫時揭過，他心裡清楚，這事遠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