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雞毛當令箭
天還沒黑透，輪值就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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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燧夜哨，這種受罪的苦差事，原本輪不到新來的堡兵，卻落到了秦川頭上。
秋收過後，白天還燥熱，夜裡卻冷得刺骨。
烽燧高台之上，夜風跟刀子一樣割臉。
秦川裹一件單薄衣衫靠在牆垛，呼出去的白氣轉瞬就被狂風撕碎。
數丈高的墩台，望向北方荒原，耳邊只剩風聲，偶爾有野獸踩斷枯枝的脆響。
伍長袁軍跟他一同守哨，身上鐵甲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這人老實本分，管著一眾堡兵，卻總被段明一夥排擠，墩內防務全都推給他。
「秦川兄弟。」袁軍縮著脖子壓低聲音，「金日那事我看見了。劉三這幫人已經記恨上你。
你身手再好，終究是初來乍到。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聽我一句，想辦法湊點錢，打壺酒割點肉，私下說句軟話。花不了多少，換個安生。
北疆連年戰事，正兵的餉銀不夠花，總得從他處找補——口糧、軍功、轉正的門路，全捏在段頭手裡。你有骨氣不服軟，他們就往一直死里拿捏你。」
秦川望向黑漆漆的北方。
「道理我懂，可我兜里真沒錢，拿不出酒肉。再說，在這邊錘，安分當差的人，憑啥還要送禮求別人不要欺負自己。」
而且我想用不著了，咱這邊秋收完了，草原那邊秋高馬肥。這幾個混日子的玩意猶如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可世道就是這樣。」袁軍嘆了口氣，只當年輕人初生牛犢嘴硬，不再多勸。
一個時辰熬下來，秦川凍得腳趾都沒知覺了。
直到天蒙蒙亮才換班下來，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腿肚子打顫。
他回屋倒頭想睡，剛合眼，外頭就有人踹門。
「起來起來，輪到你了。」
劉三那破鑼嗓子在門外嚎。
秦川睜開眼，外頭日頭已經老高了。
他爬起來推門，劉三、趙麻子一伙人杵在門口，抱著胳膊堵著，表情比昨天更欠揍。
「喲，小子，放了一宿哨，精神頭不錯啊？」劉三陰陽怪氣，拿腳尖踢了踢門框，「頭兒放話了，你新來的得多歷練。
今兒個墩子外圍巡邏的活兒歸你。太陽毒得很，記得多喝水啊，哈哈——」
「碰上韃子。掉頭就跑，別死在了外面。」趙麻子和孫二狗兩人也是一唱一和。
秦川沒理他們，從他們中間擠過去直奔伙房。
肚子餓得咕咕叫，再不吃點東西要虛脫了。
伙房門口段明那個胖婆娘正拿勺子攪鍋，看見秦川來了，勺子在鍋沿上「噹噹」敲了兩下，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大川兄弟，真不好意思，沒了。」
鍋底還剩小半鍋小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冒著熱氣。
秦川盯著那鍋粥看了兩秒。
胖婆娘抱著胳膊，下巴抬著，嘴角掛著那副「你能拿我怎樣」的笑。
「真沒了？」秦川問。
「沒了沒了，昨兒個夜裡幾個正兵兄弟餓，多添了兩碗，你來晚了，見底了。」
她拿勺子敲了敲鍋底，發出空蕩蕩的響聲，「你去找找，看有沒有剩餅子吧。」
秦川知道她在放屁。
昨天夜裡值哨的是他和袁軍，正兵都在後屋睡大覺，哪來的「多添了兩碗」？
這明擺著是段明交代過的，故意餓他、整他。
正兵嫌餉少，從候補嘴裡刮油水，口糧剋扣不過是其中之一。
秦川不拜山頭、不交例錢，他們就拿捏口糧往死里整。
他沒爭，轉身就走。
「大川。」陳鐵牛從馬棚那邊貓著腰溜過來，從懷裡掏出塊硬餅子塞他手裡。
餅子幹得跟石頭似的，還帶著體溫，這是貼身捂著的，怕被那倆婦人看見沒收了。
「馬在後院，馬餵過了，馬鞍套上了，韁繩也給你松過了，水囊我灌了三袋。」
陳鐵牛壓著聲音，「川子，你小心點，外頭不太平，這節骨眼，韃子隨時會來。」
秦川心裡頭一暖，握緊手裡的干硬粗糧餅，拍了拍他肩膀：「謝了，鐵牛哥。」
他啃了兩口餅子，牽出那匹瘦馬出了墩堡。
外頭大片開闊地，半人高的荒草成片。
秋老虎毒得很，日頭一爬高，就曬得人渾身發熱。
馬背上跟坐火爐似的，屁股燙得不敢實坐，只能半撅著。
這差事不是人幹的，大太陽底下轉一圈，曬脫層皮不說，碰上蠻子巡邏隊就是送菜。
段明派他來，擺明了是往死里折騰。
秦川騎著馬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情況。肚子又叫了，那塊餅子早啃完了。
他從腰囊里摸出根能量棒嚼了。這東西是穿越時帶過來的，已經所剩不多了。
一直轉到午後，他在林子邊歇腳，打了只肥山雞，又撿了些乾柴，就地烤了吃。
秦川吃飽喝足，繼續巡邏，在林子另一側發現異常。
灌木叢有明顯的啃咬痕跡，地上馬蹄印雜亂交錯，深淺不一，一路往北延伸。
秦川蹲下身細看：
蹄印深，是馱了人，蹄印淺，應該是備用馬。
離開林子後，步距漸大，是戰馬跑起來後留下的。
他又掰開灌木茬口，比較新鮮。地上散落幾堆馬糞，半干未透，不超過一天。
看來這幫人不是匆匆路過，在這兒歇過腳。
秦川在林子裡望向青石墩堡，臉色沉下來。
大靖北邊盤踞著不少遊牧部族，鐵真、突厥等雜七雜八的部落，其中鐵真最凶。
這幫人半遊牧半定居，生性殘忍嗜殺，每年北疆秋收一完必定來「打草谷」。
見人就殺，見糧就搶，牛羊牲口一掃而空，連半大孩子都不放過。
邊軍沿線設堡寨防禦，可韃子機動性強，每年秋冬添新墳，邊陲墩堡村坊被毀，百姓流離失所，都是這幫畜生所為。
這些痕跡，是韃子探路留下的。
大靖邊軍極度缺馬，探子不可能配雙馬。
秦川沒有遲疑，翻身上馬徑直趕回墩堡。
他抹了把汗，朝堡牆喊道：「快開門，有情況！」
袁軍趕緊下令，陳鐵牛等候補兵拽開閘門。
可劉三、趙麻子、孫二狗又變著法來找事。
「喲，巡邏回來了？」
劉三拿捏著腔調，嘴歪眼斜地叫嚷：「小子，這急吼吼的發現啥了？發現螞蟻搬家了？還是發現野狗打架了？哈哈——」
趙麻子看了眼天色1冷聲道：「這才什麼時候，你小子擅自歸來，這是違反墩規。」
「就是……」
秦川沒搭理，徑直往裡走。
「嘿，聾了？跟你說話呢！」劉三伸手去攔。
秦川側身一讓，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劉三踉蹌後退撞在牆上，沒敢再追。
秦川進去當著院裡所有人面沖段明匯報：「什長，林子邊有馬蹄印和啃食痕跡，人數估計不會多，疑是韃子斥候。晚上得加強戒備，隨時點烽火示警——」
秦川說出自己的想法，可沒等說完就被打斷。
段明坐在門檻上剔牙，眼皮都沒抬：「夠了，新兵蛋子懂什麼？隨便轉了一圈都能看出有韃子？你怎麼不上天？」
「就是！」劉三又跳了出來，跟應聲蟲似的，「說得頭頭是道，跟親眼見著似的。你一個新兵蛋子當自己是邊軍斥候啊？」
「秦某實情匯報，具體定奪還是什長說了算。」秦川面不改色。
段明擺了擺手，臉上說不清什麼表情，像信又不像信：「行了。秦川你做得不錯，早些休息去吧，晚上還要守夜。」
又守夜？
秦川面無表情地應下，轉身的剎那，眼底寒光暴漲。
不拜山頭就剋扣口糧，就派送死差事。這墩子從上到下，正兵靠卡候補的油水過日子，誰敢做出頭鳥就往死里整。
秦川沒在乎身後不善的視線，找到陳鐵牛，特意叮囑：「夜裡睡覺機靈一點，武器不要離身，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陳鐵牛在墩里待了半年，也算老兵，臉色凝重：「大川，你是說韃子夜裡會來？」
「說不準。」秦川搖了搖頭，「但那些痕跡不會有假，墩堡已經被人盯上了。」
「晚上，務必當心。」
……
暮色慢慢蓋住整座青石墩。
遠處角落，劉三、趙麻子、孫二狗盯著秦川走遠的背影，腦袋湊在一起低聲嘀咕，眼神算計十足。
「這小子犟得很，軟硬不吃。」趙麻子壓著嗓子。
「不急。」劉三冷笑，「咱有的是機會收拾他。等夜裡他上烽燧，咱們這樣……」
秦川在後院井邊沖了個涼，洗完衣裳晾好，回到屋啃了兩塊干餅子，和衣躺下。
他閉著眼，腦子裡還在過林子邊那些蹄印：
深淺不一，有備用馬，散落的馬糞半干未乾，這幫人在林子裡歇腳，還沒走……
他翻了個身，算了，先睡。
夜裡還得上烽燧台，養一點精神是一點。
可秦川合上眼沒多久，正迷迷糊糊間——
「咚咚咚！」
門板震得哐哐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