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納投名狀


  青石墩,庫房。

  劉三拄著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進來。

  孫二狗跟在後面,肩膀上的傷口換了新布包紮,走路改不了晃悠的毛病,身子還微微歪著。

  段明坐在桌後,面前攤著那本重新謄過的冊子,手裡捏著半截炭筆填填寫寫。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

  「三子?二狗?你們傷好了?」

  「好個屁。」劉三齜牙咧嘴,把木棍往門框上一靠,在門檻上坐下來,左腿伸直,「疼得睡不著,和二狗出來透透氣。」

  孫二狗也靠在門邊,沒往裡走。他倆之前偷聽到了談話內容,打算再來規勸。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庫房裡只有炭筆灰的氣味和營墩外新兵訓練傳來的喊殺聲。

  「明哥。」劉三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

  「你……想好沒有?」

  段明沒抬頭:「想好什麼?」

  「秦隊正跟你說的那些。」

  段明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塗出一個小墨點。

  他沒吭聲。

  孫二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明哥,咱幾個跟了你這麼些年,你是什麼人咱心裡清楚。

  當年在赤水堡那一仗,你一個人擋住了十幾個韃子的衝鋒,背上挨了兩箭都沒退——」

  「別提了。」段明打斷他,聲音澀得像砂紙。

  「為啥不能提?」劉三盯著他,「你就是被坑了。那姓趙的貪功冒進,拿你們當炮灰填,百人死了九成,活下來的反倒被記過。

  你替兄弟們出頭告狀,結果呢?人家一句話就把你打發到這破墩來守風沙。

  十年了,明哥,十年!」

  段明攥著炭筆的手在抖。

  「我們不是來勸你的。」孫二狗附和道,「就是覺得……秦隊正那話說得在理。你段明不能頹廢,不該爛在這地方。」

  段明把炭筆擱下,慢慢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沉默了很久。

  「對了,」劉三忽然換了話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秦川帶隊去軍寨了。」

  段明沒動,眼皮都沒抬:「哦。」

  「就在不久前,帶了李明、李亮,五個堡兵,三輛馬車拉繳獲的韃子甲械和首級,去交割軍功領賞銀,約兩天歸來。」

  孫二狗補充了一句。

  「啥?」段明猛地睜眼,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椅子腿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劉三和孫二狗都愣了,互相看了一眼。

  段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鐵壁營軍寨離此二十餘里路,途經軍堡。沿途山地丘陵,那是設伏的絕好地段。

  吳江。

  昨天搶馬被當眾揭穿,當著眾人的面丟了大臉,又被秦川威脅去軍隊對峙。

  那廝睚眥必報,明面上動不了秦川,可半路截殺呢?

  花幾十兩銀子雇亡命徒往官道上一堵,成了就能除掉眼中釘,敗了就推說是山賊劫道。

  軍寨追責下來,最多落個軍堡剿匪不力的輕責。

  怎麼算都不虧。

  秦川勇猛,他不會死在那兒。

  但這一遭要是成了,順著半路截殺一查,就能順藤摸瓜摸到吳江頭上。

  更有可能波及到我!

  段明忽然明白秦川為什麼留著他了。

  不是心軟,是釣魚。

  秦川算準了他心裡有那口氣,算準了他不甘心。

  「時也,命也。」

  段明長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庫房裡打著轉。

  他解開腰間的刀,刀鞘被手汗和歲月磨得發亮。

  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砍過韃子,砍過狼。

  十二年,從赤水堡的隊將到青石墩什長。

  刀沒變,人變了。

  段明把刀「啪」地拍在桌上,震得那本冊子跳了一下。

  劉三正蹲在門檻上揉腿,被這一聲驚得一個激靈,那根木棍「哐當」滾到地上。

  孫二狗靠在門邊,肩膀上的傷猛地一扯,疼得他「嘶」了一聲,背都挺直了,

  「明哥,你咋了?」

  兩人面面相覷,緊張兮兮地看著段明:「冷靜,冷靜,你可不要干傻事啊!」

  段明沒有理會這兩人,自顧自地自言自語:「他娘的,老子都混成這樣了,再不拼一把,再廢下去,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抓起桌上的牛皮水囊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劇烈咳嗽起來,眼睛都紅了。

  他拿袖子一抹嘴,咬牙道:「幹了。」

  段明把水囊往桌上一墩,大步走出庫房。

  劉三和孫二狗這才回過神,在後面追喊:

  「明哥,你幹嘛去?」

  「去納投名狀。」段明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腳下卻不停。

  他沒有往馬廄去,也沒有往糧庫去。他得去找袁軍、陳鐵牛,說出自己的猜測。

  與此同時,秦川帶人遠離邊墩,沿著黃土官道策馬狂奔,天高地遠,視野開闊。

  大靖北疆,地廣人稀。

  山地綿延,丘陵起伏,江河橫貫整個東西邊陲。

  依託山水這道天然屏障,墩堡、軍寨、重鎮層層遞進,構築成北境千里防線。

  可防線再長,也有縫隙。

  邊軍百萬之眾,山賊匪徒卻比內陸還多。

  潰兵不願回營受軍法,逃進深山抱團劫掠。

  邊地百姓遇上雪災兵禍,田地被毀,活不下去便落草為寇。

  中原犯了命案的逃犯、草原逃出來的奴隸散兵,全往這片兩不管的真空地帶鑽。

  韃子不南下劫掠、官軍也懶得巡的邊角地界,山溝荒坡多的是,極適合藏人。

  秦川坐在馬背上,手掌始終沒離開砍鋸的刀柄。

  他了解這些。穿越前就知道邊境混亂,穿越後這大半個月更是親眼見識了邊地兇險。

  今日首次出墩辦差,他沒敢有半分輕敵。

  吳江那張臉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昨日搶馬的行徑被當眾挑明。

  那廝吃了啞巴虧,不得已退走,心裡能不記恨?

  軍寨里對質吃虧,明刀明箭使不出來,半路搞鬼是最順手的法子。

  花點銀子雇些亡命徒往官道上一堵,得手了除掉自己,敗露了推說是山賊劫道,他軍堡最多落一個管束不力的輕責。

  怎麼算都不虧。

  「加強戒備。」秦川越想越覺得可惜。壓低聲音,「弓上弦,刀出鞘,不可大意。」

  身後李明、李亮和五名堡兵齊齊應聲。弓弦咯吱聲在空曠的土道上格外清晰。

  鐵壁營軍寨坐落於黑水鎮近旁,距離邊陲青石墩二十餘里路。

  一行八騎加三輛馬車,沿官道向軍寨方向行進。

  車軲轆碾過坑窪的路面,碎石被碾得四處飛濺,馬蹄踏在黃土上,悶響連串。

  駛出青石墩十餘里,兩側地勢漸高,隆起兩道低矮土山,荒草瘋長到半人高,綠中泛黃,被秋風吹得波浪似的起伏。

  官道夾在兩條土坡之間,最窄處不過兩三丈,正是設伏的絕好地段。

  秦川勒住馬:「停下。」

  趕車的堡兵立刻收緊韁繩,馬匹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面上刨了刨。

  李明和李亮幾乎同時抽刀出鞘,三名堡兵長矛斜指前方,目光掃過兩側荒坡。

  四下死一般安靜。

  秦川眯起眼,這種地方按理說該有野兔竄動、山雀啼叫,可此刻連聲蟲鳴都沒有。

  不對。

  咻——!

  一支羽箭從右側荒草叢中激射而出,直撲秦川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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