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風起青石墩


  消息傳得快。

  秦川正式受任鐵壁營隊正、兼青石墩墩頭的消息,不到一刻鐘就傳遍整個邊墩。

  李明和劉二孬等人在墩牆上差點蹦起來,被袁軍一人踹了一腳,才老實下來。

  「鬧什麼鬧,又不是不知道!」

  陳鐵牛朝著墩牆罵,自己嘴角卻壓不下去。

  劉三、孫二狗、趙麻子幾個傷兵聽了,各有各的神色。

  有人歡喜有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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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明坐在糧草庫房裡,手裡攥著一本冊子,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秦川的任命落實了。

  不是口頭提拔,不是私下許諾,是軍寨文書、腰牌、甲冑全套到手,名正言順的隊正。

  從今往後,青石墩他說了算,墩內一應人等,包括段明自己,都在他管轄之下。

  以前那些帳——剋扣口糧,針對欺壓,昨日私通吳江……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段明把冊子往桌上一摔,站起來在屋裡轉圈。

  走兩步,停。

  再走兩步,又停。

  他想起昨夜去劉三那兒碰的那一鼻子灰,想起那幾個人看他的眼神,充滿失望。

  比恨更讓人難受。

  「操。」他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聲音乾澀。

  後院馬廄,段明硬著頭皮來清點草料。他得找點事干,不然亂想非得瘋了不可。

  剛撥開草料垛上的麻布,身後傳來鐵甲碰撞的聲響。

  哐、哐、哐。

  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上。

  段明緩緩轉身。秦川一身重甲站在馬廄門口,面甲掀起,露出那張年輕的臉。

  他腰間掛著砍鋸刀,手垂在身側,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

  「秦……秦頭兒。」段明嗓子發乾,躬身行了個禮。

  他等著。

  等秦川開口訓斥,等他翻舊帳,等他把自己拿下。

  可秦川沒開口。

  他走到馬廄里,隨手摸了匹馬的鬃毛,那匹馬打了個響鼻,蹭了蹭他的手。

  「草料夠吃幾天?」秦川問,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

  段明愣了一下:「回秦頭兒,省著用……半個月。」

  「嗯。」秦川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他,「聊聊?」

  段明咽了口唾沫:「秦頭兒想收拾我,趁早動手便是。別……別這麼磨著。」

  秦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是,也不是。」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對付你,用不著我親力親為。把你留到現在,我是有別的打算。」

  段明更懵了。

  「段什長,」秦川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你想不想更進一步,出人頭地?」

  段明盯著他,像看一個突然說胡話的人。

  「我是第六部楊凱副將麾下的士卒。」秦川自顧自說著,語氣平淡,「鐵壁營派系不同,昨日那第三部吳隊將搶我馬匹,你段什長若去告發,算不算一個投名狀?」

  段明臉色變了。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我與吳江相交十年,他是我的好友,我豈能害——」

  「你先別急著拒絕。」秦川擺了擺手,那笑容裡帶著點玩味,「你段明想翻身,想往上走,靠吳江那層關係真沒用。

  人家拿你當槍使完了就丟。你得自己立功,揪出軍中蛀蟲,再殺韃子建功。按流程申報,到那時,誰還敢小看你?」

  段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是很認真跟你說話。」秦川的聲音沉下來,「要弄死你,我隨時能辦到。而且我起初真打算找個由頭將你除掉。

  但劉三、孫二狗向我吐露了不少內情,也說起你早年的舊事,我才沒有直接動手,給你這一次鹹魚翻身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段明臉上,肅然道:「他們說在你手下多年,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說明哥曾經在軍中也曾風光過。所以我想看看他們說得到底對不對。」

  計劃趕不上變化。

  秦川想過快刀斬亂麻,任命落實後便肅清內部,但從劉三,孫二狗那裡了解到,段明這混吃等死的傢伙也有著故事。

  當年得罪人,又知道的太多,才混成這樣。秦川打算好好利用段明做文章——第三部隊將吳江無疑就是首個目標。

  段明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一下,眼中閃過意動,隨即瞪著秦川,聲音沙啞:「秦頭兒,吳江是個隊將,背景卻很深。你就不怕木秀於林會被別人滅口?」

  告發吳江?

  十年相交,吳江的背景和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一旦敗露,不等軍功到手,自己怕是先丟了腦袋。

  可在秦川手下,繼續跟著吳江走到黑,縱寇越境的事早晚東窗事發,一樣是死路。

  「怕?男子漢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秦川察言觀色,拍了拍他的肩頭:

  「人這一生,抉擇很重要,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段明不如捨得一身剮,立下不世奇功。別急著回我,好好想想。」

  他轉身走了,鐵甲聲漸遠。

  馬廄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馬匹嚼草料的沙沙聲。

  段明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本沒記完的冊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握了十幾年刀的手。指節粗大,布滿了黑亮老繭。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也是個敢沖敢殺的漢子,何時頹廢的?

  是從守了這個破墩開始?

  是從看著一批一批的兄弟死在韃子刀下、自己卻連報仇的門路都沒有開始?

  還是從有人第一次給他塞銀子、讓他「通融」的時候?

  他記不清了。

  段明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馬廄外,風掠過墩牆,吹得破旗幟嘩嘩作響。

  秦川剛拐至前院影壁,餘光瞥見劉三和孫二狗立在陰影底下,看見自己,慌忙低下頭。

  這時身後有人喊。

  「秦隊正,等等!」

  秦川回頭。

  秦大虎和周福生聯袂追來。

  「我們想投軍入墩,殺韃子!」秦大虎嗓門大,震得院牆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了。

  「秦頭兒,我秦大虎是資深獵手,弓馬嫻熟,絕對不拖後腿。」他拍著胸脯保證。

  周福生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俺……俺年紀是大了些,弓馬比不了後生。但俺認字,能算數,打理後勤,墩里總得有人管帳不是?」

  秦川看著這倆人,嘴角微微一挑。

  「好,歡迎!」他點了點頭,沒有廢話:「二位願入墩相助,秦某求之不得。」

  他親自帶兩人到墩堡東側廂房,從庫房裡翻出一本新冊子。

  這是昨日軍寨送來的公文里夾帶的空白花名冊。他提筆研墨,逐一登記姓名、年歲、籍貫、所擅何技、有無家眷等信息。

  秦大虎,三十一歲,黑水鎮人,善騎射,弓力三石,刀法粗通。

  周福生,四十一歲,原籍代州,遷居青石堡七年,識字算帳,不善弓馬。

  秦川寫完最後一筆,把冊子合上:「入了墩,就是軍中人了。幾條規矩先說清楚:

  聽號令、不私鬥、不擾民、軍功按實上報。違者依軍法處置,輕則鞭笞,重則驅逐。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秦大虎挺直腰杆。

  周福生也認真點頭:「秦頭兒放心,俺記性雖不太好,但規矩還是記得住的。」

  「去找李明領甲械吧。」

  周福生眉頭緊鎖,神色沉重,上前一步。

  「秦頭兒,有件急事不得不講。如今多添十口青壯,墩倉存糧算下來頂多撐三五天;墩內治傷的藥材,也快要耗盡。」

  「知道了,此事我會辦。」秦川面色微凝。

  糧草、藥材兩道死結,必須去軍寨解決。

  他迅速找到袁軍,說明情況後,低聲囑咐一句:「多看住段明,莫要出事。」

  而後囑託袁軍守好墩堡,務必小心戒備,不可鬆懈烽火,自己要趕赴軍寨交接。

  墩中防務託付袁軍和陳鐵牛。

  秦川翻身上馬,帶上李明、李亮與五名堡兵,套了數輛馬車,一行人駛出墩門。

  馬蹄揚起塵土,青石墩漸漸遠落在身後。

  前方軍寨,吳江那伙人,正等著他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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