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營門衝突起
吳江那張陰鷙的臉從棗紅馬背後探出來的時候,秦川就知道今天這道門不好進。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煩。
人活一輩子,最煩的就是這種貨色。
仗著裙帶關係,狐假虎威,喜歡沒事找事,像條瘋狗,咬不著你,就沖你吠,指望你膽怯服軟,滿足其變態心理。
吳江騎著棗紅馬橫在官道正中,手裡馬鞭朝著秦川的方向點了點,嘴角歪著:「喲,秦隊正,咱們又見面了?路上順利否?」
秦川聽見這話,眼睛眯了起來。他心裡已確定就是這廝花錢雇了流寇半路伏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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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方這語氣,顯然已經知道流寇沒能奈何自己,這是在給自己下馬威。
秦川心頭火起卻迅速壓下去,臉上露出個和善的笑容,拱手道:「原來是第三部的吳隊將,勞煩操心了。吳隊將好雅興,不在營里待著,跑寨門口吹風?」
吳江嗤笑一聲,馬鞭敲了敲掌心:「聽說你今早在路上遇襲了?運氣好,沒死成。不得不說,可真是幸運吶!」
「可不是嘛。」秦川笑呵呵地接過話茬,語氣輕巧得像跟老友嘮家常似的,
「來時路上碰到了一些毛賊攔路想搶我的馬匹,哈哈,當時還真嚇了我一跳。」
秦川把來軍寨途中那場截殺說成了趣事,語氣越是輕描淡寫,周圍空氣越是沉。
陸雲在旁邊聽著,嘴角抽了抽。他這種老兵油子心裡跟明鏡似的——秦川路上遇到的「毛賊」,八成跟吳江脫不了干係。
秦川明知不點破,是故意拿話打別人臉呢。
秦川似笑非笑地看著吳江:「不過這群烏合之眾,被我手下兒郎隨手收拾掉。拉來軍寨紀功,喏,屍體就在那裡。」
李亮聽到秦川的話,立刻帶人把一輛車上蓋著的雜草掀開,露出裡面幾具死狀悽慘的屍體。
有的天靈蓋塌陷,有的脖子歪成詭異角度,有的瞪著雙眼,死死盯著周圍眾人。
軍寨門口眾多軍漢看見那些屍體後,臉色變了變,有人唏噓,有人別開臉。
秦川提高嗓門,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這群殺才也是餓瘋了,不知死活,竟敢襲擊大靖邊軍,這不,死得老慘嘍!」
秦川盯著吳江,臉上笑容和煦,眼神卻冰冷。配上那句「死得老慘」,其意不言而喻。
吳江看見秦川這副神情,眼中閃過錯愕。
他沒想到秦川是這反應——這小子不是個簡單角色。
吳江壓下心頭思緒,立刻岔開話題:「秦隊正還真是有本事啊。嗯,今天來軍寨帶了韃子首級和甲械,立大功了?」
他目光掃向秦川身後馬車上的韃子首級和殘破鐵札甲,語氣忽然變了調:「不過,這些首級,怕不是你自己砍的吧?
青石墩那彈丸之地能接連碰上韃子?怕不是拿匪徒腦袋剃了發充數,糊弄上頭領賞?」
「就是……」吳江身後幾個兵丁鬨笑起來。
「放你娘的屁……」秦川身後的李明聽見這話,臉色一沉,手按刀柄。李亮也往前半步,被秦川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秦川盯著吳江,慢慢笑了:「吳隊將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懷疑秦某殺敵數目造假?」
「不是懷疑,是提醒你。」吳江馬鞭一指馬車,「本營的賞銀不是那麼好領的。
首級得驗,甲械得核。萬一查出是造假糊弄,軍法處置,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秦川眼底寒光一閃。他太清楚了——吳江這廝話裡有話,是會暗中使絆子。
首級和甲械一旦被扣下「核驗」,拖個十天半月,賞銀飛了,軍功記錄也能抹了。
更陰的是,借核驗之名把繳獲的韃子鐵甲扣下,青石墩的裝備缺口就補不上。
「驗就驗。」秦川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秦某這人脾氣倔,該是我的東西沒人敢搶,誰敢伸手,那就試試看。」
秦川轉頭看向陸云:「秦某初來乍到,勞煩陸隊正帶個路,去軍寨紀功司交割。正好當著面驗,免得有人說閒話。」
「行!隨我來。」陸雲應聲,打馬在前面領路。
吳江沒想到秦川這麼幹脆,愣了一瞬,隨即冷笑:「行啊,我倒看看結果如何。」
他調轉馬頭,帶著人往寨門走。經過秦川身邊時,壓低聲音丟過來一句:
「小子,進了這道門,你以為還是青石墩?」
「那又如何?秦某還真不信你大傻江能一手遮天。」秦川沒回頭,催馬跟上。
寨門前的吊橋木板在馬蹄下咚咚作響。
包鐵大門洞裡光線昏暗,兩側石壁上插著松明火把,油煙味混著馬糞味直往鼻子裡鑽。
秦川催馬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裡面是一條寬三丈許的石板路,分出多條岔道,兩側營房排列整齊,旌旗林立。
遠處校場上傳來操練的呼喝聲,馬蹄聲隆隆作響,兵器碰撞的脆響一陣接一陣。
兵丁三三兩兩穿行其間,有的扛著糧袋,有的推著獨輪車,看見吳江一行人過來,紛紛側身讓道。
陸雲打馬在前頭領路,壓低聲音道:「秦兄弟,先去中軍帳。楊副將今天在,見了面把公文遞上去,別的不用多說。」
秦川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兩側。營區裡的人也在看他。
畢竟一個十八九歲的隊正,帶著幾輛滿載首級、鐵甲的馬車,從青石墩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這本身就夠新鮮。
中軍大帳在軍寨正中,三丈見方的大氈帳,門口立著兩面大旗,一面寫著「鐵壁營」三個大字。
附近一座營帳後方,一面旗幟繡著「楊」字。帳前兩名軍卒持戟而立,甲冑鮮明,看見陸雲過來,抬手放行。
「青石墩秦川求見」秦川下馬,朝營內報導
「進來!」
秦川聽到回應,整了整甲冑,大步走進帳中。
楊凱坐在案後,正低頭批閱文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秦川抱拳行禮:「青石墩隊正秦川,參見楊副將。」
楊凱放下筆,目光在秦川身上打量。面前這後生穿著一身制式鐵甲,面甲掛在頸側,露出一張年輕卻沉穩的臉。比起上次在墩堡里那副模樣,如今的他判若兩人。
「好了。」楊凱擺了擺手,「不錯,聽說韃子又來犯邊,你帶人再次擊潰,有膽子。」
「僥倖。」秦川從懷中取出殺敵簿和戰報,雙手呈上。
楊凱接過翻開,一目十行地掃過。簿子上記著斬獲數目、時間地點、證人姓名。
他合上簿子,又拿起戰報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很好,這戰報寫得很詳細嘛,有勇有謀。」
他將戰報擱在案上,抬眼看著秦川:「趙副將麾下那個吳江欲搶奪馬匹的事,我已經知曉。你無需忌憚什麼,只要站得住理,誰也拿你沒辦法。」
秦川心中一定。楊凱這話就是給他撐腰——有直屬上官在背後兜底,他可放開手腳,吳江再怎麼蹦躂也翻不了天。
「是!」
「另外,你麾下兵卒自己去新兵營挑,裝備和軍餉去軍寨領取。這是批條。」
楊凱從案頭抽出一張蓋了印的紙條遞過來。
秦川雙手接過,謝過之後退出大帳。
李亮和李明等人在帳外等著,見他出來,連忙迎上。
「川哥,咋樣?」
「一切順利。」秦川將批條收好,「走吧,先去紀功司轉正兵,領取賞銀。」
陸雲在旁邊接話:「紀功司在武庫旁邊那排房子裡,我帶你們去。」
幾人穿過營區,沿途引來不少目光。
馬車上的韃子首級和匪徒屍體用雜草蓋著,但血腥味根本壓不住,老遠就能聞見。
幾個兵丁湊過來想掀開看,被李亮一矛杆擋回去。
轉過一道牆角,紀功司的屋舍已經遙遙在望。
可秦川餘光一瞥,神色微沉。
吳江並沒有回自己的營房,反倒帶著幾名心腹,斜斜倚在紀功司門外的廊柱邊上。
他看見秦川一行人走來,嘴角緩緩扯開一抹陰惻惻的笑,抬眼與秦川遙遙對視。
紀功司窗口裡面,幾名負責勘驗登記的軍卒也正探頭往外望,神色皆有些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