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也被人這樣盯著吃過？
阮晴晴翻開包包。
裡面的雜物被抓得凌亂。
「我……我出門急，忘在家裡了。」
她急忙解釋。
「前幾天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是不是那時候流掉了？」
主任搖頭。
「就算是自然流產，數值也不可能降到完全未孕的基線。」
「人體代謝激素需要周期。」
「哪怕上周流掉，現在的數值依然會偏高。」
醫生合上病歷夾。
「你近期根本沒有受孕過。」
診室里落針可聞。
阮晴晴跌坐在椅子上。
傅淮遇垂下眼睫。
他看了阮晴晴很久。
沒有發怒，也沒有大聲質問。
他拿出手機，撥通助理的號碼。
「叫個司機到中心醫院門診樓。」
「送阮小姐回別墅。」
掛斷電話，傅淮遇把桌上的報告單收好。
「回去歇著吧。」
他的語氣很平。
阮晴晴伸手抓他的衣角。
「淮遇，你聽我解釋，是那個診所的大夫弄錯了！」
傅淮遇撥開她的手指。
「車在樓下等著，回去。」
他沒再多看她一眼。
十分鐘後，助理把阮晴晴帶出了診室。
傅淮遇站在走廊盡頭。
窗外下著陰冷的細雨。
他點開通訊錄，撥通了一家調查所的電話。
「查三件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第一，城南聖安私人診所，查阮晴晴名下所有的接診底單和轉帳。」
「第二，查上個月她在中心醫院搶救的全部流程，看是誰開的急診申請。」
「第三，調她最近半年的銀行流水，看她接觸過哪些醫護。」
電話那頭應承下來。
傅淮遇靠在堅硬的牆磚上。
口袋裡的打火機被他按得咔噠響。
溫凝在手術床上流淚的模樣，浮現在腦海里。
她問他，清楚抽血會有什麼後果嗎。
原來從頭到尾，全是一場編排好的戲。
他為了一個假孕的謊言，親手把懷著自己骨肉的妻子逼上了絕路。
……
大洋彼岸。
聯合會診的診室里，燈光很亮。
安德森教授團隊拿出了最終的醫學評估書。
「溫女士，你的造血功能已經進入嚴重衰竭期。」
安德森教授將知情同意書推到她面前。
「胎兒在吸收你體內僅剩的微量養分。」
「如果再拖延一周，不僅孩子留不住，你隨時會發生全身大出血。」
溫凝看著紙頁上的英文術語。
終止妊娠。
四個字印在白色紙張中央。
她一個人在空蕩的病房裡坐了整整一下午。
窗外的天色從淺藍褪成灰黑。
手掌輕輕貼在小腹處。
那裡依然平整。
十年的付出，走到今天，只剩一副病弱的殘軀。
她不想死。
她要把父母給的這條命奪回來。
溫凝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筆。
在患者本人簽名處，穩穩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次日早晨。
引產藥物與靶向製劑按療程注入靜脈。
第一階段的衝擊治療比預想的還要痛苦。
胃部一陣陣抽搐。
溫凝伏在床沿，吐得連膽水都冒了出來。
骨頭縫裡透著酸脹，抬起手腕的力氣都沒了。
護士送來的清淡餐食擺在桌板上。
一碗燕麥粥，半杯溫水。
溫凝連勺子都握不穩。
手指一脫力，勺子磕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她靠在床頭，額頭上全是虛汗。
病房門沒有關緊。
走廊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顧知衡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戴著一頂米色毛線帽，臉色有些枯黃，眼睛卻清亮。
那是顧知衡的妹妹，顧小漁。
路過門口時，顧知衡看到溫凝側著身子去夠水杯。
杯身晃了晃，眼看就要翻倒。
顧知衡快走兩步邁進病房，伸手穩住了杯沿。
「慢一點。」
他扶正水杯，順手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很快進來，利落地清理好床鋪，重新量了體溫。
顧小漁轉動輪椅，停在床側。
她看著桌上那碗已經變涼的燕麥粥。
又看了看溫凝憔悴的面容。
顧知衡從隨身的保溫袋裡取出一個小保溫盒。
裡面裝著剛買來的少油蔬菜細面，還冒著熱氣。
顧小漁伸出兩隻小手，把保溫盒推到溫凝面前。
「姐姐，你也在這裡等身體慢慢好起來嗎？」
溫凝把保溫盒往回推了推。
「姐姐還不能隨便吃東西，你留著。」
小漁的手停在盒蓋上。
「這是新裝的，我還沒碰過。」
溫凝扶著床沿坐正，胃裡仍在往上泛酸。
她連自己的治療都顧不過來，實在接不住陌生人的好意。
顧知衡把保溫盒收回去。
「是我考慮不周，先問問護士。」
他沒有繼續勸，轉頭向護士詢問飲食要求。
護士核對了床頭記錄。
「現在只能少量進食，食物要徹底煮熟。具體菜單得請營養師看過。」
顧知衡在手機上記下幾條。
溫凝開口攔住他。
「不用特意準備，我訂醫院的餐就行。」
「我妹妹長期住院，家裡每天都會送飯。」
他將手機遞給護士核對。
「多一份不費事。你要是不方便接受，就按食材價給我。」
溫凝沒有立刻答應。
免費照顧容易變成人情，她已經怕了那些還不清的帳。
顧知衡指了指桌上的冷粥。
「今天先讓護士幫你換熱的，明天吃不吃，你自己定。」
小漁把保溫盒放回哥哥的袋子裡。
「我不勸飯，我以前也吃不下。」
她說完便挪開輪椅，給護士讓出床邊的位置。
溫凝鬆開了扶床沿的手。
這兩個人沒有追問她為什麼獨自住院，也沒有要她當場領情。
她終於報了自己的名字。
顧知衡留下聯繫方式，備註里只寫了送餐。
「菜單先發你，不能吃的直接劃掉。」
溫凝接過手機。
「費用也發給我，不然我真不收。」
「可以，月底一起算。」
小漁在門邊揮了揮手。
「溫凝姐姐，我明天做完檢查再來。」
溫凝點頭時，護士已經替她端來了溫粥。
她握住勺柄，這次沒有放下。
……
隔天的飯盒上貼著一張紙條。
少油，無生食，已核對過敏史。
溫凝按清單轉了錢，顧知衡當天便收了。
他沒有退回來，也沒有藉機問她更多私事。
溫凝把餐盒打開，吃下了小半碗粥。
小漁在旁邊數著勺數，數到第五勺便捂住了嘴。
溫凝抬頭看她。
「你也被人這樣盯著吃過？」
「我哥乾的，我嫌他煩。」
小漁朝門外瞥了瞥。
「所以我只數，不催你。」
溫凝唇邊有了點笑。
護士來收餐盤時，特意記下了進食量。
「今天比昨天多，明天還按這個分量試試。」
溫凝把剩下的半碗蓋好。
總算有一件事，能按自己的意願往前挪一點。
第三天下午，小漁拿著檢查單來找她。
紙上幾處箭頭被紅筆圈了起來。
「姐姐，這個降了，是好一點了嗎？」
溫凝接過單子，沒有立刻作答。
「得和前幾次一起看，你的醫生怎麼說？」
「他說還要觀察，我只記住這句。」
溫凝把日期指給她看。
「下次把前面的帶上。你可以問醫生，是藥物影響，還是身體有變化。」
小漁把這句話記在紙背。
「你以前也學醫嗎？」
「學過一點，後來停了。」
溫凝將報告還給她。
「我只能幫你整理問題，用藥得聽你的醫生。」
顧知衡在門外等著，沒進來打斷。
小漁出來時，報告背面已經寫了三行字。
「哥，我下次不會只會點頭了。」
顧知衡接過那張紙，朝病房裡望了望。
溫凝已經靠回枕頭，手裡還捏著筆。
他把妹妹推遠了些。
「明天少待一會兒，她也要休息。」
小漁把報告壓在腿上。
「那我先問護士，她精神好再進去。」
……
江聿川的視頻照常在晚飯後打來。
溫凝把今天的用餐記錄給他看。
「吃了半碗，比前兩天多。」
「噁心有沒有減輕？夜裡能睡多久？」
「吐得少了，睡得不太整。」
她把手機靠穩，避開床邊那團揉過的紙巾。
夜裡醒過兩次，她都沒有開燈。
哭完還得量體溫，眼淚解決不了眼前的病。
江聿川沒有催她繼續說。
溫凝先提了顧家兄妹。
「認識了兩位朋友，幫我送飯，也肯收錢。」
「肯收錢，你就放心些？」
她抿住唇，沒接這句。
江聿川翻了翻手邊的記錄。
「我聯繫了醫院的心理支持服務，有中文諮詢。」
溫凝下意識搖頭。
「我現在能配合治療，不會做傻事。」
「這項服務不用等到撐不住才去。」
他把預約頁面發過來。
「接受幫助不代表軟弱，你不用把每天都過成考試。」
溫凝盯著屏幕，拇指停在預約時間上。
她原本只想把檢查單上那些箭頭糾正過來。
可夜裡驚醒時，病房的燈也照不到過去那些事。
「諮詢內容會告訴別人嗎？」
「有保密要求，你可以先問清楚再談。」
溫凝點開了確認鍵。
預約成功的提示落下來，她把時間記進治療本里。
江聿川等她寫完，才讓她把鏡頭轉向輸液架。
「今晚還有一組，輸完按鈴，別自己拔針。」
她把呼叫器放到手邊。
「這次不會逞強了。」
……
江城，傅氏集團。
助理把兩份資料擺上書桌。
傅淮遇先翻到了孕檢單，照片上的姓名被圈了起來。
「同一天，同一組編號，系統里登記的是另一個人。」
助理指向下一頁。
「對方同意核驗後，醫院才給了書面回復。阮小姐交來的這份有改動。」
傅淮遇壓住紙角。
「保胎記錄呢？」
「她提供的單據對不上院內收費流水。醫院正在查經手人員。」
那幾天，他守在病房外接過無數電話。
每一次都有人告訴他，阮晴晴受不得刺激。
他便回頭去責問溫凝。
傅淮遇將兩份材料並排攤開。
「原件交給律師，涉及院內人員的，請醫院保全記錄。」
助理又遞來一張付款清單。
「還有她說救過您的那次事故，行程有問題。」
傅淮遇抬起頭。
「什麼問題？」
「她報出的時間，正好有一筆外地活動的住宿報銷。光憑帳單，還不能確定本人在不在。」
助理沒有往下猜。
傅淮遇從櫃裡取出舊事故資料。
當初阮晴晴說出路段和傷處，他便信了。
後來再提，她總說不願回憶那場意外。
他竟也沒有核實。
「把當年的保險查勘資料找出來。」
他翻到事故日期。
「聯繫處理過事故的人，找目擊者。能核實多少算多少。」
助理把日期抄進本子。
「私人調查不能調完整出行記錄，我會先找公開活動和當事人確認。」
傅淮遇把資料推過去。
「別再拿她的一句話當證據。」
手機在桌角亮起，來電是阮晴晴。
他按掉了。
門外很快響起她的聲音。
「淮遇，江姨燉了湯，我送進來就走。」
助理開門時，她正托著一隻湯盅。
「阮小姐，傅總在談事。」
「我不會耽誤他。」
她往門縫裡瞥，目光停在桌上的付款清單。
湯盅碰了下托盤。
傅淮遇把清單翻扣過去。
「放外面。」
阮晴晴扶住盅蓋。
「我的卡怎麼用不了了？藥費和日常開銷，你總不能都查吧？」
她還在拿身體說事。
傅淮遇望著門口，手下壓著那張改過的孕檢單。
「把票據留好，會有人逐筆核對。」
阮晴晴沒有離開。
「你只聽別人查來的東西，連一句解釋都不給我？」
他按下內線。
「送阮小姐下樓。」
門被助理合上，她的影子還停在磨砂玻璃外。
傅淮遇重新翻開事故卷宗，撥通了保險公司的客服電話。
……
兩天後，調查人員帶來一個文件袋。
「舊影像沒在公共系統保存，是當年活動主辦方留的宣傳素材。」
傅淮遇拆開封口。
幾張截圖上，阮晴晴站在外地展會的簽到台旁。
她胸前掛著工作牌，身後電子屏滾著日期。
事故時間夾在兩段素材之間。
「已找主辦方核過原文件，律師也做了證據保全。」
調查人員點開電腦里的視頻。
屏幕上，主持人將話筒遞向阮晴晴。
「傅總，事故發生時，阮小姐根本不在現場。」
傅淮遇按住了暫停鍵。
「事故細節，她從哪兒拿到的？」
屏幕停在阮晴晴接話筒的畫面上。
調查人員抽出一張轉帳憑證。
「當年負責拖車的人承認，她事後找過他。」
「這是他自願提供的收款記錄。」
付款日期在事故後第六天。
備註一欄寫著諮詢費。
傅淮遇翻開附後的談話記錄。
阮晴晴問過車輛受損的位置，也問過傷者被送往哪家醫院。
連他右臂被玻璃劃傷的細節都在裡面。
那曾是他相信她的憑據。
「原話能核實嗎？」
「對方願意配合律師，正式作證。」
傅淮遇合上文件袋。
「讓她來書房，把律師也叫來。」
……
阮晴晴進門時，手裡還拿著藥盒。
「淮遇，診所的事我可以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