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薛教頭，這一把還湊合吧？
黑水崖西大營後方，有一處名叫斷風口的山坳。
北風一灌進來便擰成數股亂竄的旋風，夾雜著鵝毛大雪，站在裡頭睜眼都費勁。
「崩！」
一聲沉悶的弓弦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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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繼勛左手穩如鐵鑄，托著那張三石強弓，腳下踩著積雪，紋絲不動。
在他身側十步外，玄衣衛第一神射手薛梟背負雙手，正盯著前方百五十步外的雪坡。
五天前那一夜，寧繼勛在西營大帳門口一箭連珠射爆百步外的紅燈籠，確實把薛梟震得不輕。
但事後冷靜下來，薛梟心裡其實存著幾分不服氣。
百步之內，打一個掛在旗杆上的死物，用的還是一石半的輕弓，只要眼練過幾手偏門連珠巧勁，未必不能撞大運辦到。
可真正的戰場射擊，拼的是百步乃至兩百步開外的重弓硬箭！
那裡頭講究的是控弦定力和測算拋物落差，那可是在捕捉活物軌跡的千錘百鍊！
薛梟整整二十年才熬出來的本事，絕不是靠投機取巧能跨過去的！
然而，這短短五天，寧繼勛把薛梟二十年建立起來的武道常識給顛覆了。
第一天，這小子剛上手六十斤的三石弓時，拉上十弦手臂還會發顫；
可到了當天傍晚，他便摸透了如何用丹田內那股精純的後天真氣卸開反震之力，連開五十弓而呼吸不亂！
第三天，薛梟帶他來這斷風口練辨風測距。
尋常軍中神射手，光是在塞外亂風裡摸清頂風和橫風的角度，至少要苦熬三個寒冬。
可寧繼勛竟然閉上眼睛站在風口裡聽了半炷香，再睜眼時，百五十步外的十個木靶，箭箭正中紅心，連分毫偏差都沒有！
到了昨天下午，已經被激出真火的薛梟，當著寧繼勛的面露了一手自己壓箱底的獨門絕技：捻弦折風。
那是在松弦的一剎那，以三指內勁暗捻弓弦，賦予重箭一股極強的旋轉暗勁，使其哪怕撞上山谷橫風，也能借風勢走出微弱弧線繞過遮擋！
「今天不打死靶。」
風雪中，薛梟彎下腰，一把掀開了腳邊一個蒙著黑布的鐵籠子。
籠門彈開的瞬間，三隻體型碩大的鐵羽鴉發出一聲悽厲的怪叫，雙翅猛振，化作三道黑影沖天而起！
這種鐵羽鴉喜歡在戰場上啄食腐屍，飛起來更是忽高忽低，毫無規律。
眨眼之間，三隻鐵羽鴉便已竄出百五十步開外！
一隻貼著左側雪坡低空急掠；一隻拐向一塊凸起的犬牙巨石後方；而體型最大的一隻，筆直地拔高到了百八十步外的峭壁頂端！
風雪迷眼，百五十步外已是白茫茫一片，肉眼連黑點都快看不清了。
薛梟負在身後的右手悄然握緊。
這等惡劣天氣下，三鴉分逃，哪怕是他親自出手，最多也只能射落兩隻，剩下那隻鑽向巨石後的鐵羽鴉沒有把握能留得下！
他倒要看看，寧繼勛今天能不能打下一隻！
就在這一瞬，寧繼勛沒有睜大眼睛去雪霧裡搜尋，反而雙目微閉，雙耳極其細微地一動。
聽聲辨位！
狂風呼嘯聲被自動剝離，三對鐵羽扑打寒風的破空聲，在寧繼勛腦海中勾勒出三條清晰的活物軌跡！
右手探入箭壺，三支沉重的玄鐵破甲箭同時出鞘，穩穩扣上弓弦。
丹田內玄元功真氣奔涌，一抹初級罡氣攀上三枚箭簇。
「嘎吱！」
弓弦在一瞬間被拉如滿月！
就在三隻鐵羽鴉即將沒入風雪死角的剎那，寧繼勛扣弦的三根手指往內側輕輕一捻！
風隼連珠箭！
「崩！！！」
山坳里只炸開了一聲弓弦雷鳴！
離弦而出的三支重箭，竟在半空中猛地一分，發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尖銳嘯音！
「噗嗤！」
第一箭貼著雪面狂飆百六十步，猶如長了眼睛般迎頭射中了左側低掠的鐵羽鴉！
緊接著，令薛梟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第二支射向中路的重箭，在撞上山谷橫風的瞬間，箭身竟高速旋轉著發出一聲怪嘯，在半空中折出一道逾越常理的弧線，擦著那塊犬牙巨石的邊緣繞了過去！
「啪！」巨石後方傳來一聲短促的哀鳴！
而第三支箭，更是帶著一股霸道罡風，跨越足足百八十步的距離，在峭壁頂端貫穿了最後一隻鐵羽鴉的胸膛！
呼嘯的北風卷著幾片殘破的黑羽，打著旋兒落在雪地上。
薛梟背在身後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緩緩地垂了下來。
藏在袖口裡的那雙此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了起來！
「捻弦……折風？！」
薛梟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怪物！簡直就是個可怕的怪物！
這門捻弦折風的絕活，他當年在玄衣衛死士營里熬了八年才摸到門道！
昨天他總共只示範了一箭，既沒講三指力道的分配，也沒教內息切入弓弦的時機！
可眼前這個十天前連弓背都沒摸過的邊軍武夫，不僅一夜之間將其吃透，甚至還把捻弦折風融進了三矢齊發的連珠箭術里！
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哪怕薛梟自己對上這一箭，倉促之間也不一定躲得過繞石而來的冷箭！
「呼……這弓的弦還是硬了點，捻起來手指頭挺疼的。」
寧繼勛渾然不覺身旁這位玄衣衛第一神射手道心都快碎了。
他收起大弓，甩了甩有些發麻的右手食指，轉頭衝著薛梟咧嘴一笑：
「薛教頭，這一把還湊合吧？」
「湊合……」
薛梟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胸口被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半晌，他對著寧繼勛拱了拱手：
「寧百總，從今日起，不必再來斷風口了。」
話音剛落，山坳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踏雪聲。一名紅衣緹騎快步奔來，在三十步外單膝跪地：
「薛大人，寧百總，鎮撫使大人有令，請二位即刻回西營主帳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