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回來了

  「今天是你24歲生日，生日快樂哥哥。」

  病房裡，陸誠剛剛恢復意識，耳邊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他能聽見，能思考，卻睜不開眼。他想動，卻發現提不起一絲力氣。

  說話的是一個一身素白的年輕姑娘，她聲音很輕。

  此刻正拿著濕毛巾，認認真真地擦拭著陸誠的身子。

  陸誠的神魂一陣刺痛。

  他在崑崙神虛與數百名修士搶了整整七天七夜，終於奪到了崑崙上仙的傳承。

  代價就是這具修為已經到達渡劫期的肉身，被守護傳承的萬道劍氣絞成了齏粉。

  在最後一刻，觸動傳承里的保命秘術，將自己的神魂，裹進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再睜眼，回到了這具身體裡。

  他試著感應丹田。

  空的。

  曾經苦修數百載的渡劫修為，和那一身可以搬山填海的法術，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是.....地球？他回來了？

  「小鹿！」

  病房門口，一道蒼老的女聲，顫巍巍響了起來。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哪怕過了數百年，仍舊讓他魂牽夢縈。

  那是他母親，王芳的聲音。

  「小鹿，你跟媽說實話，」王芳扶著牆走了進來，一雙眼睛空洞無光，沒有焦距，「那一萬塊錢醫藥費，到底哪裡來的？」

  小鹿？

  這個名字，讓陸誠神魂一振。

  陸小鹿，那是他親妹妹。

  高考結束那天，妹妹在馬路對面等他。

  一輛失控的大運，撞向陸小鹿，他想都沒想，不要命地撲過去，將妹妹推了出去。

  然後...他穿越到了修仙界。

  他清楚記得，那年妹妹才十二歲。

  「媽，我不都說了嗎，」陸小鹿故作輕鬆，「我找了份工作，周老闆看咱們家困難，預支了我一個月的工資。」

  「預支工資？」

  王芳聽了，先是一愣，然後臉色煞白，「哪個周老闆？是不是開KTV的周德海？」

  「小鹿，那錢咱不要，你給媽退回去。」

  陸誠縱橫修仙界數百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

  從陸小鹿的語氣中，他一聽就知道不對勁。

  「周德海在這裡的名聲誰不知道？五十多歲、死了老婆、外頭還養著一堆女人的貨色，你給這種人打工，媽怎麼能放心？」

  「你才十八啊！要是把自己賣了，以後還怎麼活？你讓媽怎麼活？」說著王芳抽泣起來。

  「媽，你別哭了，醫生說再哭下去，你的眼睛真的瞎了。」

  瞎了？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陸誠的心裡。

  「他憑什麼平白無故，給你預支一萬塊？」

  「您想多了。」陸小鹿的聲音頓了頓，「人家那是正規KTV，我就是去端端酒水、陪客人唱唱歌。」

  「唱歌喝酒？」王芳的手抖得厲害，「你當媽瞎了，就什麼都不懂？那種地方是好人家姑娘能去的嗎？」

  王芳的手在抖著，一把抓住了女兒的手腕。

  緊接著她整個人愣住了。

  借著病房裡的燈光，她那雙幾近失明的眼睛，依稀看見女兒的手腕上，有一圈刺目的青紫。

  「小鹿，你這手……」王芳的聲音急了起來，「這是誰掐的？你跟媽說，你是不是已經……」

  「媽，沒事，就是端酒的時候，被個喝醉的客人拉了一下。」

  陸小鹿飛快把手抽回去，藏到了身後，扯出一個笑，「真沒事，我又不傻，能讓他們占著便宜？」

  「等掙夠了哥這個月的住院費，我就不幹了。」

  王芳的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蠟黃的臉，一道道往下流淌。

  「怪爸媽沒用，護不住你們兄妹……」

  「媽...哥是為了救我，才躺在這裡的，就算養他一輩子，我也樂意。」

  陸小鹿的聲音哽咽起來，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淚水，看向床上靜靜躺著的陸誠。

  「哥，你聽見了嗎？醒來好不好？我想你了。」

  陸誠想起小時候，妹妹總跟在他屁股後頭當跟屁蟲。

  而現在，這才十八歲的小姑娘，為了讓他活下去，要去那種地方，陪笑、掙錢。

  他卻躺在這張床上，整整六年，什麼都做不了。

  一股愧疚感湧上心頭。

  陸誠識海深處，毫無徵兆地劇烈翻湧起來。

  漆黑的識海里，先是亮起一線微光。

  緊接著，整片世界，被光明徹底吞沒。

  他，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長著霉斑的天花板，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左邊掛著透明的輸液瓶，藥水一滴一滴，順著軟管，流進他的身體。

  陸誠艱難轉頭，只是稍微動了動，便好像渾身被針扎般，傳來了一陣細密的疼痛。

  他緩緩看向床邊的兩人。

  一個是妹妹陸小鹿，一個是自己的母親，王芳。

  王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袖，身體佝僂，瘦得有些過分。

  簡單將頭髮綁在腦後，雙鬢卻白了大半。

  在他的印象中，母親才三十多歲，眉眼溫柔，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可眼前這個女人，看上去竟像是五六十歲。

  他昏迷的六年，竟然把母親熬成了這副模樣。

  而妹妹已經長這麼大了，他快認不出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運動裝，頭髮隨意捆了一個低馬尾，身上沒有一點十八歲的朝氣。

  「小鹿，你給媽站住！」

  王芳死死拽著陸小鹿，老淚縱橫，「咱陸家就算窮死、餓死，就算把你哥這口氣狠心拔了，媽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裡跳！」

  「你才十八，你把自己搭進去，你哥醒了，他能心安嗎？」

  陸誠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一聲微弱且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媽......」

  王芳的哭聲猛地停住。

  陸小鹿走向門口的腳步也停在原地。

  她茫然看了看病房，懷疑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小鹿.....」

  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要清楚得多。

  陸小鹿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床上躺了六年的陸誠，正睜著眼，看著她。

  她的眼淚，一下子像決了堤的潮水。

  「哥？」

  她急忙擦去淚水，用手捂著嘴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遲遲不敢上前。

  她怕這是夢。

  王芳看不清，慌得舉著雙手在空氣里亂摸，聲音在顫抖。

  「是不是……是不是小誠醒了？我聽見他說話了，我真的聽見了……」

  「是我。」

  這一次，聽得清清楚楚。

  王芳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摸索著撲到床邊，一把抓住陸誠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誠，媽看不見……媽是不是做夢？你是不是真的醒了？」

  「你跟媽說句話，你再跟媽說句話……」

  陸誠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

  「我回來了。」

  這具身體軟弱無力，修為也沒了。

  不過好在記憶是真的。

  那些煉丹、陣法、醫術、符籙，以及死前繼承的崑崙上仙傳承，全都清清楚楚刻在陸誠的腦海里。

  他回來了，家還在，一切就都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