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瘦馬入府
永徽七年，春。
漕運與鹽政積弊已深。
官吏為爭鹽引強占民田，迫河道改道；加之權貴兼併，致萬頃良田日漸荒蕪。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t🎇o55.co🍑m
去歲那場水患，朝廷撥下的河工銀兩被層層盤剝，以「漂沒」、「折耗」之名落入私囊，真正用於固堤的竟十不存一。
聖上為此大發雷霆，特派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領欽差大臣關防的裴宿清，火速南下，總督河工、巡查災情，並徹查河工銀貪墨一案。
聽聞此人出自京都清流裴氏，世代簪纓，年紀不過廿四，卻已是天子門生，不苟言笑，手段雷霆，如今已是都察院裡最鋒利的刃之一。
揚州城內的官吏與鹽商巨賈們收到消息後，皆是人人自危。
馬車不知行了多久，終於緩緩停駐。
「幾位姑娘，到了。」
四人被一名早已候在門口的灰衣婢女引著，自府邸西南一扇不起眼的角門魚貫而入。
臨行前劉媽媽特地命令四人皆身著鮮亮衣裙，梳著時興髮髻，珠翠環繞，在這暮色與灰牆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穠麗。
那引路的婢女面容平淡，腳步無聲，穿過幾重寂靜的院落，終將她們引至一處小巧而精緻的庭院前，便福了一禮，
「幾位姑娘在此等候安排。」
說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留下四人站在原地。
庭院內燈火已初上，廊下懸著燈籠，暈開一團團朦朧的光。
假山玲瓏，盆栽錯落，看得出是經過精心打理的，卻靜得可怕。
「這府邸可真大，一路上，我悄悄數了，至少經過四個月洞門。」
「也就是說，這至少是個四進的宅邸。」
「若是能在這裡常住該有多愜意啊！」
「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幾人的目光被湖中的花石綱吸引，那些石頭形態嶙峋怪異，孔竅密布。
幾人正打量著，庭院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囂與腳步聲。
只見一行人浩浩蕩蕩湧入月洞門。
為首者身著醒目的緋色官袍，腰纏玉帶，他身側稍後半步之處，立著另一位男子。
此人身著墨色暗紋常服，身姿挺拔，身上只佩戴一枚羊脂白玉佩，步履間透著難以言喻的清貴。
知府正指揮著身後如流水般的僕役抬入各式沉甸甸的箱籠。
他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掃過庭中佇立的四名女子，月色如水，灼灼其華。
可見知府的司馬昭之心。
目光僅在她們身上一掠而過，知府旋即熱絡地引著身旁那位墨衣男子，指向院中一隅：「裴大人，您請看此石。」
「此乃永昱年間花石綱遺韻，聽聞尊翁對此素有研究，只可惜京都距揚州千里之遠，下官只好從一鹽商珍藏的別院裡為您挪移至此，大人自幼耳濡目染，正好請您過目一番。」他指著那塊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嶙峋突兀的太湖石，笑容可掬。
「知府大人費心了。」裴宿清唇角含笑，目光略帶幾分品鑑般掃過這些價值不菲的巨石，「永昱年間的遺石，品相如此完整、氣韻猶存者，世間罕有。沒想到初臨寶地，竟能有此奇觀，裴某眼熱，只好奪愛了。」
他言語間似是真切喜愛，目光細細品鑑，仿佛全然沉浸於此等「雅趣」之中。
扶檀低垂著眼，只能看見那墨色衣袍的下擺與那雙用料極為考究的靴子。
那人的聲音傳來，如清泉擊玉，溫潤中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雍容氣度，含著笑，卻無端讓人不敢造次。
「裴大人這是說的哪裡話！」知府聲音揚高，顯得極為懇切，「您奉皇命南下，巡察吏治，安撫民生。若是在揚州地界有半分安置不周，那才真真是折煞老臣了！」
他見對方坦然收下厚禮，神情愈發鬆弛，這才仿佛剛剛注意到庭中默立的四名女子一般，將話風一轉，語氣變得微妙而略帶試探：「說來……下官見大人一路輕車簡從，身邊似乎也未帶多少體己人伺候？這起居瑣事，案牘勞形，總需有人分憂解勞才是。」
裴宿清狀似無奈地輕嘆一聲，語氣平淡卻自有分量：「皇命在身，公務繁雜，片刻耽誤不得，倒也顧不得這些了。」
知府順勢接口，聲音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為其分憂的體貼：「下官斗膽，為您物色了幾名本地女子。皆是清白懂事的『良家子』，模樣性情還算出挑，略通文墨，也好稍解大人公務之疲乏。」
他話音落下，目光便帶著幾分示好與審視地投向裴宿清，等待他的反應。
裴宿清臉上的笑意未變，目光緩緩掃過庭中那四位女子，月光與廊下燈火交織，勾勒出她們年輕而姣好的輪廓。
他心下瞭然，這些都是精心培訓過的揚州瘦馬。
面上卻不動聲色。
適時地流露出幾分被說中心事的赧然，隨即化為一種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略帶無奈的笑意。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仿佛真被公務所累，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受用：「知府大人真是考慮周詳，體恤入微。既如此……」
「……裴某便卻之不恭了。」他最終含笑頷首。
「今日天色已晚，下官便不叨擾大人休整了。改日再請大人小聚。」
知府目的已達，自然識趣，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大隊僕役浩浩蕩蕩離去。
待知府一行人遠去，庭中頓時安靜下來。
一旁的齊聿上前低聲請示："大人，這幾名女子如何安置？"
裴宿清面色沉靜如水，眸底卻已結滿寒霜，「先安置在客房，留待查看。」
今日這一圈轉下來，他才算真正體會到這揚州城的奢靡富貴。
此番南下，總督河工、巡查災情是明線，而這徹查貪墨之事，才是真正的皇命加身。
扶檀一行人住進了府內一處名為「樺亭苑」的客院。
主家未有明確吩咐，她們身份未定，便暫且以客居之名安置於東西廂房。
夜闌人靜，秋玉抱著枕頭，赤著腳悄悄溜進扶檀的房間。
她蜷腿坐在窗邊的茶榻上，雙手支著下巴，小臉上滿是愁云：「扶檀姐姐，我心裡害怕得緊。」
要說扶檀心中全無忐忑，自是假的。
怡園中的歲月，姐妹們雖也為爭一口吃食、一件新衣或媽媽的一句誇讚而明爭暗鬥，但與今日這般無聲的威壓、知府那般人物都需小心逢迎的陣仗相比，真真是小巫見大巫。
那位裴大人，看似溫和，卻也絕非易與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