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剷除耳目
扶檀按下心緒，拉過秋玉冰涼的手：「怕也無用。我們既被送了出來，往後是風是雨，都由不得自己了。眼下能做的，不過是安生吃飯，好生睡覺，養足精神罷了。」
「我知道了，」秋玉小聲囁嚅，「扶檀姐姐，今晚我同你擠一擠可好？」
「好。」扶檀點頭。
在園中時，姐妹們夜半私語、同榻而眠也是常事。
*
一連數日，裴大人那邊毫無動靜，未曾召見她們其中任何一人。
膳食點心、日常用度卻皆按上好份例供給，未曾有半分苛待。
幾人緊繃的心弦便漸漸鬆弛下來，院中時而能聽到芷煙與秋玉的說笑聲，仿佛又回到了怡園時。
唯獨蘅嫿終日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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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見她們又在院中嬉鬧，忍不住冷聲道：「你們竟還笑得出來？可知若久不被主家召幸，你我將來會是何等下場？」
芷煙撇撇嘴，譏諷道：「你昨夜不是偷偷去書房了嗎？怎麼，沒見到大人？」
提及昨夜，蘅嫿臉色一白。
她本想借送宵夜之名接近，誰知剛踏入書房院落，陰影里便無聲無息地遞出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刀，橫在她頸前。
那侍衛眼神冷得像冰，她當時嚇得花容失色，連大氣都不敢喘。
此刻想來，仍心有餘悸。
她強自鎮定，嘴硬道：「那也總比你們在此坐以待斃強！」
扶檀正與芷煙對弈，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道：「裴大人新官上任，甫入揚州，就被硬塞了幾個侍妾，你覺得他會高興？」
「哪個有權有勢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蘅嫿不服，柳眉倒豎，「我就不信，美人在懷，他還真就能坐懷不亂。」
扶檀不再多言，指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恰在此時，院門輕響。
只見那日引她們入府的婢女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對著幾人微微一福：「見過幾位姑娘。奴婢綠綰，在府中伺候。大人方才吩咐，今夜需一人在書房外間侍奉筆墨，不知哪位姑娘願往？」
她話音未落，蘅嫿已搶先一步上前，親熱地挽住綠綰的手臂，順勢將一支精巧的累絲金簪塞入她手中，聲音又甜又急：「綠綰姐姐，我去！我比她們年長，更懂事些，定能伺候好大人。」
綠綰面色不變，手腕一翻，那金簪便悄無聲息地滑入袖中。
她微微一笑：「既如此，就請姑娘好生梳妝準備，戌時初刻，自會有人來引您過去。」
綠綰的身影剛一消失在門外，蘅嫿臉上的忐忑頃刻被志在必得的榮光所取代。
她轉身，目光掃過院內諸人，最終落在沉靜的扶檀身上，下巴微揚，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瞧見了麼？揚州城裡最不缺的就是美人。過了今夜，我與你們，便是雲泥之別了。」
芷煙看不慣她這般得意，嗤笑一聲：「唷，這還沒踏上書房的地磚呢，倒先擺起主子的款了？就算真讓你僥倖近了身，未得名分，未入宗譜，終究是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得意什麼？」
蘅嫿卻不惱，只撫了撫新簪上的流蘇，嫣然一笑：「你們啊，就只管等著瞧吧。」
說罷，扭身便回房精心裝扮去了。
芷煙望著她緊閉的房門，不滿地啐了一口，也兀自回房中生悶氣去了。
*
戌時初刻，引路的僕役準時出現在樺亭苑門口，蘅嫿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融入了夜色。
不久，她被引至書房外間。室內燭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書墨香氣。
「大人，蘅嫿姑娘帶到。」引路的僕役低聲稟報。
蘅嫿悄然抬眸，飛快地睃了一眼書案後那位正專注於文書的男子。
燈下觀他，側臉冷峻，眉宇間凝著不容侵犯的威儀。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裴宿清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雖未抬頭，周身卻瀰漫開一股凜然之氣。
蘅嫿心頭一悸，慌忙垂下眼睫裊裊娜娜地欠身行禮，聲音嬌得能滴出水來：「奴婢蘅嫿，見過裴大人。」
「可會研磨？」男人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仍未離開卷宗。
「回大人，奴婢會的。」她心中暗喜，忙輕上前執起那方烏沉的墨錠。
然而，她一靠近，身上那股濃郁的、甜膩的脂粉香氣便撲面而來。
裴宿清指尖微頓，按下心頭泛起的不悅，目光依舊落在文書上，語氣似是隨口閒談：「瞧姑娘儀態，不似尋常婢女。不知原是城中哪家閨秀？府上何處？」
蘅嫿手上動作滯住，攥著墨錠的手指泛了白，支支吾吾道：「回大人……奴婢家就在揚州城內，只是……只是父母福薄，去得早，前些年一直跟著遠房親戚過活。」
裴宿清眼眸一抬，「如今親戚家居何方？姓甚名誰？你既已入我府中，本官或可派人尋訪，全你一份親情。」
蘅嫿呼吸一滯，這原本就是她隨意胡謅的藉口。
「在……在城西，姓李……」
裴宿清若有所思，指尖輕敲案面，「城西多為商賈雜居，巷道繁雜。你說個具體方位，或是坊市名稱，本官也好著人細細查訪。」
「是……是城西的……」她眼神慌亂游移，聲音愈發虛浮，「奴婢記不太清了，那時年紀小……」
裴宿清不動聲色，繼續追問：「無妨，大約的方位總有印象。是靠近西市，還是鄰近漕運碼頭？或是更偏些的杏林巷一帶？」
「是……是靠近碼頭邊……」她倉促應答。
「碼頭附近多是力工、船戶聚居，倒是不曾聽說有李姓大戶。」裴宿清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針，「你那位親戚，是做何營生的？」
蘅嫿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攥著墨錠的手心一片濕滑，幾乎握不住那烏沉的墨塊。
她咬了咬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急忙改口：「奴婢方才記錯了！不是城西，是城東！奴婢小時候住在城東！」
「城東？」裴宿清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城東乃官宦富戶聚集之地，坊市規整，門第分明。你若住在城東，即便年幼，也不該連坊名、甚至是大致方位都記不清吧？」
他雖未提高聲調，那無形的壓迫感卻驟然加重，「還是說，需要本官取了揚州戶籍文書，調了坊正來，一一與你核對？」
蘅嫿腿一軟，手中的墨錠「哐當」一聲砸在硯台邊緣，濺起幾點墨汁。
她撲通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再也不敢隱瞞，「大人饒命！奴婢……是自幼被賣入怡園教養的……瘦馬！」
「哦？」裴宿清聲線微揚，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她驚惶的臉，「可知府大人日前卻說爾等皆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莫非他騙了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