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宴上交鋒
裴宿清端坐主位，從容周旋其間。
幾輪酒過，邢圭端著酒盞，主動起身，朝著上首的裴宿清遙遙一敬。
他面上笑意融融，一副同僚親近的模樣，眼底卻藏著試探。
「裴御史奉旨南下，核查採買帳目，連日奔波，實在辛苦。」
邢圭舉杯，語聲從容，「江南漕運脈絡繁雜，陳年舊帳盤根錯節，許多舊事積年已久，一時半刻，怕是不易理清。有些帳目，時日久了，經手人更迭，疏漏難免，大人查案，還望寬宥幾分，莫要被旁人的閒言碎語牽著走。」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則是委婉施壓，勸他網開一面，莫要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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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宿清指尖捏著琉璃酒盞，眼尾浸著酒氣，一副醉意朦朧的樣子，唇角淺揚，慢悠悠回他。
「邢大人此言有理。」他聲音微啞，聽著散漫，字字卻落得極穩，
「只是聖命在身，庫銀分毫，皆是民脂民膏。帳目有疏漏，便要尋疏漏；若是有人刻意篡改，那便不是疏漏二字可以輕輕揭過的。本官來揚州，不為尋誰的不是，只求帳實相符，給朝廷、給百姓一個交代。」
邢圭心頭一沉，他面上笑意不變，又笑道：
「裴大人秉公之心，下官自然佩服。只是河道採買，中間周轉繁多，往來商戶、經手人絡繹不絕，真要細細追查，牽出的人太多，怕是攪得揚州漕運不穩，反倒耽誤了河工。」
「漕運安穩，根基在於帳目清明。」裴宿清抬眼，目光淡淡和他相撞，
「若是帳上清白，自然萬事安穩。若是帳下藏污，那安穩本就是虛的。邢大人執掌採買多年，想來比本官更懂這個道理。」
短短几句，一來一回，刀光全都藏在客套話底下。
邢圭碰了軟釘子，再不敢繼續拿帳目說事，只哈哈一笑，順勢轉開話題：「是下官淺見了。」
他重新落座，心底警鐘已經敲得響亮。
眼前這人，心思透亮，步步提防。
一旁坐的幾名漕運副官、鹽場經歷，皆是邢圭一手提拔的心腹狗腿子。
見主子幾番試探，都被裴宿清不軟不硬頂回，心知必須幫腔造勢，壓壓這位年輕御史的銳氣。
一名五品漕運經歷當即舉杯起身，笑著打圓場，話里卻藏著刁難：
「裴大人年輕有為、秉公剛正，屬實難得。只是地方舊帳錯綜複雜，幾十年的積弊，豈是短短一月兩月能夠查清？
依下官愚見，大人初來乍到，應當以維穩為先，徐徐圖之，不必太過急切。太過苛嚴，反倒容易惹得地方怨聲載道。」
另一旁的河道主簿立刻附和，語氣帶著隱晦的挑釁：
「是啊大人！我輩地方官員常年紮根實務，深知其中難處。紙面帳目看著有錯，實則多是周轉時差、公務損耗。若是一概按律追責，未免太過嚴苛，寒了基層辦事之人的心意。」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規勸體恤，實則層層抱團、暗中逼壓。
一時間，席間不少依附邢圭的官吏紛紛附和，笑語融融、眾口一詞，想逼裴宿清妥協退讓。
滿堂附和聲此起彼伏。
齊聿立在簾外暗處，聽得眼底冷意叢生，指節暗暗攥緊。
這群蛀蟲，常年盤踞地方、結黨營私，竟敢當眾抱團施壓、詰難欽差。
而席間主位之上，裴宿清依舊一副醉意淺淺、從容閒散的模樣。
他垂眸看著杯中晃蕩的酒液，聽著滿座陰陽怪氣的規勸，唇角笑意未變，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待眾人話音落盡，他才緩緩抬眼，目光淡淡掃過方才開口的幾名官吏，聲線慵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凜然威儀：
「諸位所言，本官記下了。」
「但朝廷法度，不徇人情。積弊再深，亦可肅清；舊帳再亂，亦可核驗。」
「本官奉旨查案，依據律法。該查的，一寸不會讓；該糾的，一分不會松。」
一句輕語，輕輕落下。
卻瞬間鎮住滿室喧囂，堵死所有人的刁難。
一眾幫腔的官吏神色一僵，再也不敢多言半句，訕訕舉杯賠笑，不敢再肆意挑釁。
邢圭端坐席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忌憚更深。
正當滿席氣氛微妙僵持之際，上首的裴宿清緩緩抬眸，抬手舉杯，音色微啞慵懶，輕輕化開滿室暗涌：
「今夜良宴，風月相宜。諸位同僚，只管飲酒賞樂，閒談盡興，一概不談公務，不擾雅趣。」
一語落定，方才緊繃的對峙氣氛瞬間散去。
席間眾人紛紛順勢附和，舉杯應聲，喧鬧笑語重又漫開。
宴席過半，酒香漫徹廳堂。
邢圭端坐席間，幾杯酒下肚，面色潮紅，心思愈發活絡放肆。
他打量滿堂庸常伶伎，眼底儘是乏味，只覺今夜盛宴雖盛，卻無半分絕色助興，實在寡淡。
他捻著杯沿，漫不經心抬眼，正要開口調笑兩句，目光掃過側廊，忽然一定。
廊下立著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
女子一身素雅煙青羅裙，身姿纖挺勻淨，周身無華釵艷飾，最惹眼的是面上覆著一層素色輕紗。
只露出一雙澄澈安靜的眼眸，不露全貌，反倒平添無盡朦朧神秘。
邢圭眼底瞬間燃起濃郁貪意，先前的倦怠一掃而空，當即抬聲開口，笑意曖昧：「裴大人，今夜筵席盛大，歌舞尋常，未免無趣。」
他抬手指向廊下人影，語氣帶著幾分酒後隨意的狎昵：「廊下這位姑娘看著氣度不俗，還蒙面紗藏姿容，想來是有絕藝在身。不如請她入席撫曲一支，為我等解乏助興？」
話音落地，滿席瞬間靜了一瞬。
眾人順著視線望去，皆被那蒙面女子清泠出塵的氣質晃了晃神，隨即紛紛會意附和。
「邢大人所言極是！」
「曲水流觴，雅趣別致，正合今夜盛筵！」
滿堂起鬨聲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上首微醺的裴宿清。
裴宿清緩緩抬眸，他隔著滿堂燈火喧囂，遠遠望向廊下那道側影。
扶檀為避免裴宿清發現，當即背過身子，大半纖細身子盡數隱入粗大的廊柱陰影之後。
與此同時，不遠處立在暗處的齊聿，目光與坐於席間的裴宿清飛快一觸。
他眉眼沉穩，無聲遞出暗號。
裴宿清瞭然，只隨意頷首，嗓音帶著酒後微啞的低沉：「可。依諸位興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