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頂替伶人
扶檀沒有回答他的質問，自顧自往下說，條理清晰：「就算現下臨時尋一名女子執行計策，還不知得幾日才能調教得成，尋常女子大多貪圖財帛，未必願意豁出性命。一旦行事敗露，不僅大計不成，反倒會被邢圭反咬一口，給大人安上罪名。」
齊聿抿緊薄唇，一言不發，沉默地聽她講完。
「我知曉你心中信不過我。可放眼當下，再沒有人比我更加合適出任這個伶人，博取邢圭的信任，潛入府邸盜取帳冊。」扶檀抬眼，眼神堅定透亮。
齊聿的聲調沉下來，帶著幾分厲色：「不可。你可清楚此行何等兇險？邢圭老奸巨猾，手上沾染無數利害糾葛，一旦事情敗露，便是死路一條。」
「朝堂局勢波詭雲譎，大人如今的處境，你該比我更明白。若是錯過這次機會，邢圭必會加倍設防，往後再想拿到證據，難於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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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聿定定看著她：「你主動攬下這等差事，究竟想要圖謀什麼？」
扶檀胸膛微微起伏，眼底藏著對命運的不甘：「我只求為自己搏一個前程。你不是疑心我心懷異心嗎？倘若我殞命於此，於爺而言不過少了一個眼線。若是我僥倖活著回來，我只求大人應允我一件恩典。」
「這件事還需告知爺拿定主意。」齊聿眉頭緊鎖，便要轉身去往書房。
「不可。」扶檀上前半步，低聲阻攔，語氣決絕，「這件事，只你我二人知曉就夠，不能告知大人。」
齊聿驟然抬頭，滿眼錯愕。
「爺素來不屑陰私算計，絕不會捨得讓女子以身赴死。若是告知於他，此事定會被他斷然攔下，案子可等不起。」
她每一句話都說得清醒通透，利弊權衡，條理分明，沒有半分少女的衝動莽撞。
齊聿長久地默然佇立。
他追隨裴宿清多年，再清楚不過，自家主子處處受朝堂禮法束縛，此案如今已經走到死局，再尋不到突破口，就要承受聖上的責難。
扶檀，確實是眼下唯一最可行的人選。
心底反覆權衡利弊，風吹動樹葉簌簌作響。
良久，他狠狠咬了咬牙，重重點頭，眼底滿是凝重：「好。我答應你。但姑娘務必千萬保全自己，一切行動聽從指揮。」
扶檀垂在身側掐進掌心的手這才緩緩張開，心中兀自長舒一口氣，「我會小心，不輕易暴露。若是真到了絕境，我自有分寸，不會胡亂攀扯，連累大人。」
*
轉眼便到了宴席當日。
此番受邀赴宴之人，囊括揚州全境漕運司職、河道官吏、鹽務僚屬，以及依附漕運脈絡起家的富商巨賈。
裴宿清乃聖上親派的巡案御史，手握稽查黜陟之權，他既遞了宴請名帖，滿城權責商賈，無人敢託辭不來。
頂層主包廂寬敞闊綽，陳設雅致華貴，紫檀案幾有序分列，古玩擺件點綴其間，沉香細細繚繞，壓得滿室氣息肅穆。
裴宿清尚未到場，滿堂文武商賈皆按資歷品級依次落座，姿態恭謹克制。
堂間預留的幾名歌伎垂著眉眼靜立側旁，纖指輕撥弦柱，低低彈唱《臨江仙》《浣溪紗》一類溫緩清雅的古曲。
柔音淺淺漫溢廳堂，掩去人心浮動。
席間眾人面上談笑溫和，眼底卻各有揣度。
一名四品河道同知端著茶盞，狀似隨意開口，語氣帶著刻意的恭維：「裴大人奉聖命南下，日夜操勞河工帳案，心繫地方民生，這般勤政廉明，實屬我輩楷模。」
話音落下，周遭官吏紛紛順勢附和，此起彼伏的誇讚聲落滿廳堂，人人言辭懇切，姿態謙恭。
「大人清正自持，朝野罕見。」
「有大人坐鎮揚州清查積弊，乃是一方百姓之福。」
座末幾名商戶更是不敢落後，腰身壓得更低，言語愈發恭謹細碎，跟著低聲附和稱頌，笑容可掬。
滿室奉承不絕，笑語融融。
隔壁隔間等候的齊聿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低啐一口：「我家大人都還沒來，這群人倒是先吹捧上了！」
他壓著怒意，側首看向身側屏息待命的扶檀，聲音壓得極低，精準利落：「正對門，左手邊第二個席位，那人便是邢圭。」
齊聿神色驟然沉肅，「記好，此番要盯緊邢圭，今夜一刻也不能懈怠。」
話音剛落，便聽見樓梯口腳步聲漸近，約摸是裴宿清到場了。
扶檀心神一斂，輕聲道，「大人來了，我先退下了。」
她正欲離開，卻被齊聿叫住了。
「此番定要多加小心。」他望著她單薄沉靜的側影，終究還是囑咐出了口。
扶檀腳步微頓，她能看出齊聿不只是說帳本，還有她的個人安危。
只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正此時，沉穩的腳步聲自階梯層層漸近，步履清肅，自帶凜然氣場。
滿堂喧鬧應聲驟停，所有話語、弦音、低語盡數戛然而止。
眾人齊齊抬首，盡數起身垂立，恭迎主位之人。
裴宿清一襲墨色官袍緩步而入，衣料沉肅，玉帶端嚴，眉目清雋冷淡，周身自帶朝堂重臣的威儀風骨。他目光淡淡掃過滿堂躬身之人，神色溫雅無波，看不出半分喜怒。
「諸位不必多禮。」
聲線清淺平和，聽不出半分壓迫，卻自帶懾人的氣場。
眾人紛紛落座，身姿愈發恭謹端正，無人再敢隨意言語。
裴宿清從容落坐上首主位，視線緩緩掠過席間眾人。
這群人紮根地方數十年，枝蔓交錯、利益捆綁，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貪弊大網。
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溫笑，語氣平和從容：「本官初至揚州，諸事生疏，今日設此薄宴，只為結識諸位同仁，共敘鄉土風情。」
頓了頓，他目光掃向身側：「初來乍到，諸多面孔尚且陌生，勞煩諸位大人代為引薦，也好讓本官認認諸位賢才。」
席間為首官員連忙應聲應下，逐一起身引薦在座僚屬。從高品官吏到底層司職，人人依次起身行禮，姿態恭敬，禮數周全。
一輪引薦終了，宴席正式開席。
珍饈絡繹呈上，玉盞添酒，杯觥交錯之聲次第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