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桃花村後頭那座山，你可常去？」
赫連朔坐下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說第二句話，團團不知什麼時候從炕上出溜下來了。
這小子剛學會翻身，爬倒不利索，可架不住他勁兒大，兩條胖腿一蹬一蹬，愣是從炕沿蹭到了地上，屁股墩兒著地也不哭，手腳並用的朝赫連朔那個方向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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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芽兒手裡抱著小公子，騰不出手去撈他，只能幹瞪眼瞧著這小子一路拱到赫連朔腳邊，一把抱住了人家的大腿。
赫連朔低頭一看，腿上掛了個肉嘟嘟的糰子，仰著腦袋沖他傻樂，哈喇子流了一下巴，兩隻小胖手張開著，明擺著要抱。
團團嘴裡「啊啊」叫著，那熱乎勁兒跟見了親爹似的。
柳芽兒嚇得魂都快飛了，抱著小公子就往前沖了兩步：「團團！回來！不許沒規矩！」
團團扭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抱得更緊了，臉蛋子貼在赫連朔的袍料上蹭了蹭，一副你打死我也不撒手的賴皮樣。
見狀柳芽兒又急又怕，想起外頭那些傳言，說鎮國大將軍殺伐決斷，冷麵無情，戰場上砍人頭跟切西瓜似的，萬一團團這一抱惹惱了他，一腳踹過來……
她腿一軟，抱著小公子就要往下跪：「將軍恕罪，孩子小不懂事……」
膝蓋還沒挨著地，赫連朔那邊先動了，他彎下腰兩隻大手掐住團團的胳肢窩，輕輕巧巧把人拎了起來，往自己腿上一擱。
團團猝不及防被舉高，樂得「咯咯」直叫，兩隻小胖手在空中亂抓，等屁股落定了，仰臉衝著赫連朔又是一個大大的笑臉，還拿手去夠他的下巴。
赫連朔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腮幫子，手感比他想的還軟乎，嘴裡隨口說了句：「這小子，真是胖嘟嘟的。」
柳芽兒跪到一半僵住了，抱著小公子直起腰，瞪大了眼瞧著眼前這一幕，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愣是沒說出話來。
旁邊一個幫著看孩子的嬤嬤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她伺候小公子這些日子，親眼見過大將軍來瞧侄子，每回都是站炕邊上看兩眼，問兩句話問完就走。
有一回嬤嬤壯著膽子把哭鬧的小公子往他懷裡遞，他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轉頭就走了。
為這事嬤嬤私下沒少嘀咕，說這當叔叔的心腸硬。
可這會兒她看見了什麼？
大將軍腿上坐著個奶娘的兒子，不但沒惱，還捏人家臉？
赫連朔自個兒心裡也納悶，他一向不喜歡孩子，小崽子們哭起來沒完沒了，鼻涕眼淚糊一臉，他看著就煩。
再加上他常年在軍中，渾身上下帶著股子殺伐之氣，別說孩子了，營里新來的兵卒子見了他腿肚子都轉筋，小貓小狗見了他都夾著尾巴跑。
可這胖小子倒好，頭一回見他就撲上來抱大腿，跟見了肉骨頭似的。
他方才低頭瞧見團團那張咧著笑的小臉，不知怎的，心口那塊硬邦邦的地方忽然軟了一下，鬼使神差就把人拎起來了。
這會兒團團坐他腿上，拿著他的手指頭當磨牙棒啃，啃得口水滴滴答答，他居然沒覺得煩，反倒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子詭異的滿足感，就跟大冬天喝了口熱酒似的，從胸口往外熨帖。
他拿手背蹭了蹭團團下巴上的口水，扭頭問柳芽兒：「這小子三個月大了？」
柳芽兒還跟做夢似的，愣了一息才趕緊答：「是的將軍，三個月零十天。」
「看著倒像五六個月的。」赫連朔又掂了掂團團的分量，還真是實心的，「你奶水養人。」
聞言柳芽兒臉一紅，低下頭沒接話，懷裡的小公子見叔叔光顧著逗別人家的胖小子，不樂意了，扭頭朝赫連朔伸胳膊，嘴裡「啊啊」地叫。
赫連朔瞧了他一眼，伸手過來摸了摸他的腦袋：「你急什麼，你有嬤嬤有奶娘，這小子就一個娘。」
小公子被摸得舒服了，眯著眼哼唧兩聲，倒是沒哭。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赫連朔一邊拿手指頭戳團團的手心逗他抓握，一邊狀似不經意開了口：「聽周管家說，你是桃花村人？」
柳芽兒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努力撐著沒露出什麼來，應道：「是，民婦的夫家是桃花村。」
「桃花村後頭那座山，你可常去？」
此話一出柳芽兒心頭瞬間警鈴大作，腦子裡飛快地轉。
他問這個做什麼？
他是想起什麼了，還是只是隨口問問？
柳芽兒定了定神，儘量讓聲音聽著平常：「回將軍，民婦一個寡婦人家，平日裡就靠給人漿洗縫補掙點口糧，山上林深草密的，聽說還有野豬狼群出沒，民婦膽子小不敢往那兒去的。」
赫連朔手上動作沒停，把團團翻了個面讓他趴在自己膝蓋上練抬頭，嘴裡淡淡「嗯」了一聲，也沒說信不信，又問：「村里平時上山的人多不多？」
「倒是有幾戶獵戶常去，旁人去的少。」
隨後赫連朔沒再往下問了，他把團團翻回來，又掂了兩下放回搖籃里。
團團不幹了，扁著嘴要哭，赫連朔拿食指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別嚎，回頭再來抱你。」
團團被他彈得一懵，一下子都忘了哭，睜著圓眼睛看他，赫連朔又伸手揉了揉小侄子的腦袋，小公子眯著眼蹭他手心，跟只小貓似的。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柳芽兒一眼。
柳芽兒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好在他什麼也沒說，撩袍子跨出門檻走了。
腳步聲遠了，嬤嬤捂著胸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臉都白了：「我的老天爺，柳娘子，你兒子可真夠膽大的！我伺候小公子這些日子，頭一回見大將軍抱孩子！他連自個兒親侄子都沒抱過！」
柳芽兒苦笑著把團團從搖籃里抱起來，這小子還伸著脖子往門口瞅，嘴裡「啊啊」叫，一副捨不得的樣兒。
點了點團團的鼻尖，柳芽兒壓低聲音說：「你呀你，嚇死你娘了知不知道？往後見了那位爺，躲遠點聽見沒？」
團團沖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米牙，伸手去抓她耳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