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知予的百日宴


  百日宴這天,將軍府張燈結彩,從大門到正堂鋪了一條大紅氈毯,廊下掛滿了紅綢。

  周管家天不亮就起來張羅,指揮著小廝們擺桌椅擦碗碟,府里的下人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

  巳時剛過賓客陸續到了,周管家帶著下人去門口迎接。

  赫連朔今兒穿了件玄色織金蟒紋袍,腰束玉帶,頭戴銀冠,往正堂一站,滿屋子賓客都矮了三分。

  他面上照舊淡淡的,跟同僚們拱手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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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宴前,周管家過來低聲說:「大將軍,柳娘子那邊準備好了。」

  赫連朔點點頭,在正堂主位上坐了。

  不多時,柳芽兒從側門進來,懷裡抱著赫連知予。

  她今兒特意拾掇過,穿了件嶄新的藕荷色褙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拿一根素銀簪子別著,臉上薄薄撲了層粉,嘴唇點了點胭脂,瞧著比平日鮮亮了幾分。

  小公子換了那身大紅妝花緞的襖褲,戴著柳芽兒親手做的老虎帽,虎頭虎腦地窩在她臂彎里,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

  柳芽兒抱著孩子先到主桌給謝老夫人和赫連朔行了禮,謝老夫人接過去抱了一會兒,稀罕得不行。

  隨後柳芽兒就抱著小公子在賓客間遊走,讓各府的大人夫人們瞧一眼孩子。

  頭一桌是定遠侯夫人,五十來歲,慈眉善目的,湊近了瞧小公子,笑著夸:「哎喲,這小模樣真俊,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著從手腕上褪下一對絞絲銀鐲子塞給小公子當見面禮。

  一圈走下來,小公子收穫了各種各樣珍貴的小物件,柳芽兒懷裡揣得滿滿當當,臉上笑得都快僵了。

  剛走到靠西邊那幾桌時,柳芽兒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勁。

  那幾桌坐的是各家未出閣的貴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個個衣裳料子不是織金就是妝花,頭上珠翠環繞,打從柳芽兒抱著孩子進來,就有好幾道視線黏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跟拿尺子量似的。

  柳芽兒起先沒在意,抱著小公子從桌邊過的時候還衝人家笑了笑,可走出兩步就聽見身後頭低低地飄來幾句。

  「這就是那個奶娘?瞧這模樣,哪像個餵奶的,倒像……」

  「嘖嘖,你瞧她那腰,細得跟柳條似的,抱個孩子還扭來扭去的,不知道給誰看。」

  「聽說是個寡婦,男人沒了才進府來的。一個寡婦,天天在大將軍跟前晃,安的什麼心誰不知道?」

  「可不是嘛,仗著餵奶近水樓台,想攀高枝兒呢,也不瞧瞧自己什麼出身,一個鄉下寡婦,還想當將軍夫人?」

  這些貴女的聲音並沒有因為顧忌柳芽兒在而故意放低,這些話一字不落的飄進柳芽兒耳朵里。

  她腳步頓了一瞬,臉上那點笑僵了僵,隨即又緩過來,低著頭繼續往前走,只把小公子往懷裡摟緊了些。

  柳芽兒若無其事的在這些貴女面前轉了一圈,便打算換下一個地。

  可走到靠柱子那邊的一桌時,幾個年輕的少爺公子坐在那兒喝酒,打從柳芽兒抱著孩子經過,那幾雙眼睛就沒從她身上挪開過。

  一個穿寶藍袍子的,手裡端著酒杯,拿胳膊肘子拐了拐旁邊那個穿秋香色直裰的,朝柳芽兒背影努了努嘴,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就笑起來。

  另一個穿竹青衫子的湊過來,三個人腦袋湊一塊兒,嘀嘀咕咕的,時不時往柳芽兒身上瞟一眼。

  從她後頸的弧線看到腰窩,又從腰窩看到裙擺底下露出的繡鞋尖兒,嘴裡越說越來勁,那個寶藍袍子的還拿手比劃了一下腰身的粗細,幾個人笑得更響了。

  柳芽兒背對著他們,可後脖頸子一陣陣發涼,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些人在看什麼、說什麼。

  她咬了咬嘴唇,加快腳步想趕緊走過去。

  就在這時,主桌那邊「砰」一聲響。

  滿屋子人齊刷刷扭頭去看,就見赫連朔手裡那隻青瓷酒杯重重墩在桌面上,酒液濺出來灑了一桌布,他臉色冷得跟結了霜似的。

  一雙沉冷的眼睛直直盯著柱子旁邊那桌,目光落在那個穿寶藍袍子的少爺身上,刀鋒似的凍得人脊梁骨發麻。

  那少爺手一哆嗦,酒杯差點掉地上,旁邊兩個也趕緊把腦袋縮回去,臉上那點嬉皮笑臉的勁兒瞬間沒了,恨不得把自個兒塞進桌布底下。

  正堂里一下子安靜了,絲竹聲都停了,幾十雙眼睛在赫連朔和那桌人之間來回看,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那個穿寶藍袍子的少爺更是滿頭冷汗,嘴張了張想說什麼,被赫連朔那眼神一壓,又把話咽回去了。

  赫連朔淡淡收回目光,把墩在桌上的酒杯扶正,語氣平平地說了句:「沒事,手滑罷了。」

  隨後轉頭對柳芽兒說,「把孩子抱回去歇著吧,鬧了這半日也該困了。」

  柳芽兒趕緊應了聲,便抱著小公子快步從側門退了出去。

  抱著小公子從側門退出來,沿著夾道往後院走,一直走到看不見前院那些張燈結彩的紅綢子了,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方才在正堂里那些貴女的話與那些少爺們的眼神,攪得她心口突突跳了好一陣。

  這會兒離了那熱鬧場,耳朵邊上清靜下來,她才覺得後背衣裳潮了一片,都是方才繃出來的汗。

  小公子趴在她肩頭,被外頭的日頭曬得眯著眼,小胖手攥著她領口的盤扣不放。

  柳芽兒拍了拍他的後背,腳步放慢了些,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翻騰起方才的事來。

  方才他嘴上雖然說是手滑,可柳芽兒心裡頭總覺得不對勁。

  她當時背對著那桌少爺,可耳朵沒聾,那些人的嬉笑聲她聽得真真切切,緊跟著就是赫連朔墩杯子的響動,不過就是前後腳的事,哪有這麼巧?

  走著走著腳步就慢下來了,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大將軍該不會是……為了她吧?

  這念頭一出來,柳芽兒自己先臊得耳朵尖發燙,趕緊甩了甩頭。

  柳芽兒你瞎琢磨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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