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靈堂上的鈴蘭
溫祈抬眸,撞進謝景瑜那雙掩不住急切的雙眼裡。
她不想謝景瑜當著謝弘深和傭人的面說些不該說的,便點了下頭:「嗯。」
兩人移步到迴廊僻靜處。廊間日光斜斜鋪下來,在地磚上割出明暗交界,落在謝景瑜身上,襯得他眉目清俊,一副溫雅貴公子模樣。
可惜,物是人非。
謝景瑜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尾音藏著一絲繃住的躁:
「祁祁,你告訴我,你和小叔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溫祈表情很冷淡,「我怎麼聽不明白你這話。」
謝景瑜看著她避開話頭,眉峰輕輕擰起。
早上聽說沈煜綁架她,最後出面的人是謝珩時,他心裡就懸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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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尚可說是湊巧,一而再,很難不讓人多想。謝珩那樣薄涼的人,向來不會無端為誰費心。
「祁祁,我不是存心懷疑你,只是……」他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為難「我只是擔心別人會在背後議論,說你跟小叔……」
後半句停住,故意沒說完,卻比直白的話更磨人。
「說我跟小叔什麼?」溫祈扯了扯唇角,漫開一點淡涼的嘲弄,「旁人怎麼猜,與我有關係嗎?」
她直直望著他,笑意底下藏著刺:「好,我承認我和小叔是見不得人的關係,這樣你可滿意?」
「怎麼可能!」
謝景瑜幾乎脫口而出,「小叔是什麼人,怎麼會看得上你。」
溫祈笑了,笑意沒有沉到眼底:
「是啊,連你都覺得不可能,又跑來問我做什麼?小叔身邊什麼樣的美女沒有,哪裡輪得到我?」
謝景瑜一頓,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些傷人:
「祁祁,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一時急了。」
「不用解釋。」溫祈淡淡打斷他,「你也好,其他人也罷,怎麼看我,我不在乎。」
「祁祁。」謝景瑜往前半步,伸手扣住她的小臂,「我真的只是太擔心你了。
你也知道,今天爺爺叫你們回來,就為沈煜的事,裡面牽扯太多,你一個人一定應付不了。
只要你願意服軟,跟我做回秘密戀人,我可以不計較你跟我提分手的事,到時還會站在你這邊幫你說話。」
「呵。」溫祈掙開他的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出了聲,看向他的目光卻平靜得近乎淡漠,
「謝景瑜,你不覺得很可笑嗎?跟陳之允的婚約剛定下來,轉頭又來同我說這些。」
「溫祈!」
被溫祈戳中心事,謝景瑜臉上的溫和裂開一道細縫,連名帶姓喚她,怒意往上涌,又強行壓著音量,
「我願意同你說這些,是念著過去我們之間的情誼。你就算鬧脾氣也要有分寸,別以為我會一直遷容忍你!」
聞言,溫祈看向謝景瑜的眼神滿是失望和陌生:「謝景瑜,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溫祈接連的諷刺讓謝景瑜徹底繃不住,他望著她,眼底浮起錯愕,耳尖泛著薄紅,窘迫藏在清俊的眉眼間。
他心裡不敢置信,從前那個滿眼都是他的人,怎麼會這樣不留情面地頂撞他:
「祁祁,你以前說話從來不會這麼刻薄。」
「是嗎?」溫祈微抬下巴,睥睨看他,「或許是以前,我太給你臉了。」
她一字一句,語氣乾脆鋒利:
「在今天之前,你在我心裡至少只是個薄情重利的人。可是現在,我發現你就是個人渣!」
溫祈的話像一根針,狠狠扎破謝景瑜所有自持。
他臉上的溫和的面具徹底崩開,眼底翻湧著氣急敗壞,腮線繃得很緊,呼吸都重了幾分,方才溫和的調子蕩然無存:
「溫祈!」
溫祈沒再停留,轉身往會客廳走。
「溫祈!」謝景瑜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壓得發啞,帶著不甘心,「今天你執意要走,若是將來後悔,我不會再心軟!」」
他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指節攥得泛白,心口又悶又躁。
從溫祈跟他提分手開始,他就從未當過真,只當她是因為訂婚的事情鬧脾氣,也他篤定她早晚會吃盡苦頭向自己低頭。
可此刻才發覺,事情好像已經脫離了他預想的軌道。
她怎麼可以真的離開他?
他已經說願意讓她待在自己身邊了,她為什麼還要以這樣的方式逼他妥協?
聞言,溫祈忽然覺得自己當年真是眼瞎,竟然被這樣的人渣迷了雙眼。
她腳步沒停,徑直往前走。
*
溫祈走回會客廳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謝弘深坐在那裡,指尖捏著茶盞,慢悠悠抿著茶,一派閒適。
她剛落定腳步,謝景瑜緊跟著從迴廊那頭跟了進來,臉色沉得厲害。
謝弘深抬眼掃過他們二人,目光在溫祈身上頓了一瞬,味道說不清道不明,隨即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暗芒,側頭不動聲色朝謝景瑜遞去一記警告的眼風。
謝景瑜接收到父親的視線,心頭一凜,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方才一時被溫祈戳破心思,情緒沒兜住,全都擺在臉上了。
他暗自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翻湧的火氣強行壓下去,唇角緩緩牽開,重新換回那副慣常溫潤妥帖的樣子,仿佛方才迴廊里的爭執從未發生。
廳里靜了片刻,廊外由遠及近響起一串腳步聲,是沈家人和二房相繼進來了。
沈曼走在最前頭,目光一落進來就釘在溫祈身上,帶著壓不住的怨恨。
她旁邊是沈柏年,眉骨壓著,緊抿著唇。
沈柏年視線快速掃過廳內,在溫祈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視線。
謝弘淮和劉淑慧落後他們一段距離,面色同樣不好看。
溫祈坐在位置上沒動,脊背挺直,迎著各色目光,一副恬靜怡然的模樣。
謝弘深率先起身:「二位來了,快請坐,先喝口茶歇一歇。」
沈曼勾了勾唇,話里裹著刺:「你們謝家的茶我可不敢喝,我怕喝了轉頭就被送到局子裡了。」
溫祈沒出聲,反倒是又淺淺喝了一口茶,像是細細品味的樣子。
沈曼被溫祈這不溫不火的模樣刺到,想要發作,又想起今天過來的目的,只得硬生生忍下。
劉淑慧站在一旁,從進來起,就把溫祈從頭到尾仔細觀察了一遍。
跟以前比,溫祈氣色明顯養開了,膚色透著一股子紅潤,一看就是被人疼過的樣子。可再看她那雙眼睛,清爽澄淨,一點沒有沾過男女情事之後那種勾人的勁兒,整個人還是冷冷淡淡的。
劉淑慧心裡嘀咕,一時有些拿不準。
但想起方才過來前沈家和謝弘淮的告誡,她只得上前,對著溫祈和藹一笑:
「祁祁,你好久沒回來,怎麼沒先來看媽媽?」
說著,伸手去拉溫祈,一副慈母的模樣。
溫祈放下茶杯,不著痕跡地避開,冷淡開口:「沒必要。」
劉淑慧一噎,她萬沒想到溫祈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她難堪,臉色一時有些難看。
就在這時,傅承從側邊走出來,對著幾人道:
「各位稍等,老爺子和先生正在老爺子書房,馬上就來。」他朝旁邊候著的傭人抬了抬下巴,「上茶。」
傭人應聲上前,把青瓷茶杯挨個擺到茶几上,杯子碰到木面,發出輕輕的脆響。茶香漫開,廳里看著客客氣氣的,可各人懷著心思,空氣繃得很緊。
溫祈的目光不著痕跡朝書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垂眸不語。
也不知道,謝珩和老爺子談得怎麼樣了。
不多時,謝珩和謝崇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謝珩面容沉靜,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半點喜怒。謝崇山臉上也不見緊繃動怒的模樣,反倒十分平和。
謝崇山走到主位落座,謝珩不著痕跡地掃了溫祈一眼,在謝崇山的下首坐下。
謝崇山看向眾人,指尖輕輕搭在扶手邊緣,道:
「今天大家過來,想必已經知道,是為著沈煜和我們家溫祈的事。
沉趁著今天這個機會,大家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眾人一聽,心底紛紛起了揣測。
今天這件事,就指望謝崇山能壓一壓謝珩,如今瞧著他的態度,倒是懸。
沈曼指腹下意識蹭了蹭掌心,沈柏年嘴角抿得更緊,二人飛快交換了個眼色。
謝崇山把眾人的表情收在眼裡,思緒還停留在方才書房裡的談話里。
對於沈煜的處置,謝珩半步都不肯鬆口。
他當時急了,開口質問:「你向來不願意摻和家裡這些是非,如今倒是為什麼,三番兩次為那丫頭出頭?」
不是他薄涼,而是他作為偌大謝家的上一任家主,個人得失在家族利益面前,根本不值得一談。
溫祈本就無依無靠,真和沈家徹底撕破臉,往後她很難立足。
沈煜傷了她,叫沈煜賠禮認錯,再拿出一份足夠有分量的補償,大家各退一步,是最穩妥的了結方式。
他這兒子的性子,他太清楚。自他髮妻走後,他一直冷心冷情,從來沒把誰放在心上過。
謝珩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手搭在桌面,指尖慢悠悠叩著木頭,聽見這話,抬眼看向謝崇山。
這一眼裡,有嘲諷,有心知肚明,還裹著一點淡淡的憐憫。
「爸,這是謝家欠溫家的。」
謝崇山喉結滾了滾,目光沉沉落在謝珩臉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謝珩唇邊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您認為我該知道什麼?」
謝崇山一瞬不瞬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揪出一點端倪。
可謝珩就這樣靜靜和他對視著,眼底沉得看不見底,到最後,反而是謝崇山先移開目光,落了下風。
他長長嘆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松垮:
「阿珩,你如今也站在這個位置上,總有一天會懂。」
謝珩點頭,眼底諷刺更濃:「有些東西,我確實做不到像您這樣權衡取捨。」
謝崇山心口一悶,震驚之餘,又漫上來一陣沉甸甸的難過,望著眼前羽翼早已長成的兒子,一時啞然。
這個兒子最像他,也像他早逝的母親,幾乎集齊了兩人所有的長處,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許是因為骨子裡帶了亡妻的骨血,他骨子裡也承襲了那一份不肯折腰的坦蕩,從不會為了利弊屈從算計。
謝珩站起身,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如果您非要找一個理由,那大概是,當年我母親的靈堂上,謝家所有人都在虛情假意落淚的時候,只有她送來一束鈴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