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寧雪瑤的夢（二）
「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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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站在街道上，大雪徐徐地下，雪花飄落到他的手心，化成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
恭親王府不見了。
但小城裡卻重新出現了一座無比清晰的建築。
那是城西的一個破舊的土牆院，牆頭塌了半邊，用幾根木棍支著，院裡一棵歪脖子棗樹，樹皮上的裂口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座土培房，甚至比剛才的恭親王府，還要清楚。
一個念頭。
閃電般劈進腦海。
楊林猛地想起出發前的那個夜晚，師姐坐在他對面，低聲說過的那些話。
「我出生於大武國的一個邊陲小城，祖祖輩輩都是農民。小時候，就連吃飽穿暖，都是奢求。」
「十二歲時，我被師父看中，帶回碧陽魔宗……」
楊林心中一驚。
夢裡的小寧師姐，生在恭親王府，錦衣玉食，僕僕婢婢。
可現實里的師姐，出身貧寒，連吃飽穿暖都是奢望。
衝突了。
這兩個人對不上。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難道剛才的那個小女孩並不是小時候的寧師姐？」
「難道恭親王府並不是寧師姐的家，這座新出現的土坯房才是寧師姐真正的家？」
正琢磨著，楊林的思緒，忽然停住了。
長街盡頭的風雪裡，走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女孩。
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衣，單薄得像片紙。
女孩背上，壓著一大捆柴。那捆柴比她的身子還寬，勒進肩頭的麻繩，把她的背繃成了一張彎彎的弓。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踩著雪，往前挪。
就在楊林看清她臉的那一瞬間，心跳都好似少了一拍。
那張臉。
跟王府里那位富家小姐，一模一樣。
同一雙鳳目，同一個眉梢，分毫不差。
可打扮卻天差地別……
一個雪狐裘金步搖，一個補丁摞補丁，小臉凍得青白，手指上全是裂口。
不用猜，一看就是窮人家的孩子。
女孩拖著柴，邁著沉重的步子，從楊林身前經過。
楊林鬼使神差地，喊了一聲：「寧師姐？」
女孩的腳步，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凍得發紅的眼睛，落在楊林臉上，疑惑地眨了眨。
「你是在叫我嗎……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比記憶更先認出來的，是楊林的心跳。
是她。
這才是真正的寧師姐。
王府里那位富家小姐雖然長得很像寧師姐，但楊林可以確信，那不是寧師姐。
而面前這個衣著樸素，灰頭土臉的小女孩，才是真正的寧師姐。
「你怎麼一個人，砍這麼多的柴？你的家裡人呢？」楊林的聲音無比溫柔。
女孩抿了抿嘴。
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拖起那捆沉重的柴，失落地走開了。
楊林跟了上去。
一路尾隨。
穿過半座城，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淺淺的腳印。
女孩最終在一座土牆院前停下了腳步，正是那座破舊的土牆院。
楊林站在巷口的陰影里，瞬間明白了。
這才是寧師姐小時候，真正的家。剛才的恭親王府，並非寧師姐真正的家。
寧師姐在這座土牆院裡生活了十二年，每一道牆縫，每一根樹枝，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這座土牆院，才會變成小城裡最「清晰」，細節最多的建築。
至於為什麼剛才的恭親王府中會出現一個和寧師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楊林也不太清楚。
楊林站在牆外。
往裡看。
女孩剛把柴放下，院裡就衝出一個粗壯的婦人，劈頭蓋臉地罵：
「死丫頭！一天就砍這麼點柴？！夠燒幾頓的？！」
「愣著幹什麼？趕緊去做飯！做完飯趕緊去打掃衛生！」
女孩低著頭，一聲不吭，默默抱柴進了灶房。
楊林臉色一沉，又往院裡掃了一眼。
瞳孔驟縮。
院子裡，明明白白地坐著三四個膀大腰圓的男丁！一個個四仰八叉地曬著太陽嗑瓜子。
活，卻只讓這麼個小女孩一個人干。
楊林的火氣瞬間頂到了天靈蓋。
欺人太甚！
他捏著牆頭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幾乎摳進土裡。
不能衝動。
這是師姐的夢。
衝進去打人，只會適得其反，救不了師姐。
楊林死死咬著牙，把火氣一口一口咽回肚子裡，繼續看。
天黑了。
灶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女孩把一碗碗熱菜端上桌，她的爹、她的娘、她的兄弟們，團團圍坐，大快朵頤。而她，卻在院子裡掃地。
「掃個地都掃不乾淨！」
她娘的聲音從屋裡飄出來，尖銳刺耳。
「真是個賠錢貨！」
「早知道當年直接把你掐死！」
女孩縮了縮肩膀，一言不發，掃得更快了。
等她掃完院子，走進堂屋。桌上的碗，已經空了。
菜盤底朝天，飯盆見了底，連一口剩的都沒有。
沒人給她留飯。
她今晚。
只能餓肚子了。
女孩默默地收了碗筷，又默默地回到灶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就著餘溫，烤了烤凍裂的手，然後刷鍋洗碗。
牆外的楊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逐漸眼眶發燙。
難怪！
難怪師姐後來不懂人情，對誰都冷著一張臉。
有著這樣的童年經歷，性格不孤僻那才叫奇怪。
一炷香後，女孩提著泔水桶出門倒垃圾。
巷口的陰影里，楊林緩緩走了出來。
「寧師姐。我帶你去下館子，好不好？」
女孩嚇了一跳，看清是他，眼睛忽地亮了一下。
「你不要叫我師姐了，我不是你的師姐，你認錯人了吧？」
楊林追問道：「那我該怎樣稱呼你？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低下了頭，眼眶裡泛起一絲淚花：「我沒有名字……」
楊林聞言一陣心痛。
師姐的家裡人怎麼都這麼對她？連名字都不給她起？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腦袋：「我們不提名字這件事了。我帶你去下館子吧？」
看著楊林伸過來的手，女孩下意識想要躲閃。
但不知怎麼，她又覺得眼前之人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溫暖，溫暖到讓她不忍心躲開。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楊林臉上：「下……下館子？」
隨即又飛快地把光收了回去，小嘴一抿，頭一扭。
「我不餓。」
「咕嚕嚕嚕~」
一聲驚天動地的腹鳴，在雪夜裡格外嘹亮。
女孩的小臉，「騰」地就紅了，一時間有些感到無地自容。
楊林憋著笑，一本正經：「它餓了。」
女孩最終還是沒能扭過楊林，楊林說要帶她去城裡最好的飯店，山珍海味隨便點，想吃多少點多少。
但女孩卻把楊林帶到了一家最普通的街邊小店。
小店幾乎沒什麼裝修，只有幾張桌子，幾條椅子，一口大鍋，外加一個老闆。
楊林有些心疼：「我請你吃飯，你怎麼偏偏要來這種小店呢？你不要給我省錢的，我有的是錢。」
女孩搖搖頭：「這種店也很好吃的！一會你就知道了。老闆，我們要兩碗餃子，白菜豬肉餡的。」
只過了一小會兒，熱氣騰騰的餃子就被端了上來。
女孩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吃著吃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了碗裡。
楊林慌了：「怎麼了？燙著了嗎？」
女孩搖搖頭，抹了把眼睛，聲音哽咽。
「我長這麼大……還從沒吃過餃子。」
「以前家裡過年包餃子，我……也只能喝湯。」
「沒想到餃子竟然這麼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楊林端著湯碗的手，僵在半空，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湯碗輕輕放下。
「你有什麼願望嗎？我可以幫你實現願望。」
女孩想了想。
「我想天天吃餃子。」
楊林追問道：「這個願望太小了。再大點的願望呢？」
女孩想了想，又道：「那就天天都能吃上肉餡的餃子。」
楊林扶額：「……吃餃子不算願望。有沒有再大一點的？比如，成為仙人什麼的？」
女孩咬著筷子頭，認真地想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裡燃著一簇小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