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寧雪瑤的夢（三）
「我想成為……像恭親王府里那位小姐一樣的人。」
「不用砍柴，不用挨罵。永遠不用為吃穿發愁。」
楊林怔在原地。
一瞬間，他全懂了。
那個恭親王府的富家女……那個跟師姐長得一模一樣、住在全城最氣派王府里的錦衣小姐……
就是師姐的夢魘。
是她做夢都想成為、卻永遠成為不了的人。
「我懂了！」
「怪不得恭親王府的小姐和寧師姐長得一模一樣。原來那是寧師姐想像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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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深吸一口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想打破夢魘，就得實現師姐的願望。
讓她過上好日子！
楊林袖袍一抖，掌心金光燦燦，一大堆金瓜子金元寶，嘩啦啦灑在桌上。
「寧師姐，你的願望我幫你實現。」
女孩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型。
下一刻。
天地再次倒轉。
「轟隆隆！」
整座小城，在風雪裡又開始重組了。
城西那座塌了半邊牆的土坯院，被女孩一家人歡天喜地地推倒，原地起了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青磚碧瓦，朱漆大門。
家裡還請了下人，丫鬟婆子雇了一堆。
女孩的爹娘兄弟，一個個笑得紅光滿面。
「這下……夢魘總該結束了吧？」
……
楊林睜開雙眼。
再次出現在小城中。
天地獵獵作響，雪又開始下了，比之前下的更大更猛，幾乎要把眼前的世界全部掩埋。
夢，卻紋絲不動。
楊林一臉愁容地站在冰天雪地里。
不對啊！
師姐的願望不就是過上好日子嗎？
現在大宅子也住上了，下人也雇上了，這願望不是明明白白實現了嗎？
他狐疑地看向師姐家的新宅院。
院裡，下人們在劈柴擔水，打掃衛生。
師姐坐在廊下，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
她終於。
什麼都不用幹了。
可堂屋裡，她娘那尖利的嗓門，還是飄了出來：
「整天坐著吃閒飯！白瞎了這麼好的宅子！」
「要我說，趕緊找個好人家嫁了，還能換一筆聘禮！你要時刻擺清自己的位置。」
她的爹爹和兄弟，一人一句，附和著。
「嫁了吧嫁了吧。」
「趁現在歲數小，等再過幾年還怎麼嫁的出去？就算嫁出去了對方又能給多少聘禮？」
楊林站在院子外門，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原來宅子換大了，罵聲是換不掉的。
他眼珠一轉。
懂了！
師姐這是想嫁個好人家？找個靠山？脫離這個家？
這有什麼難的。
翌日。
一支浩浩蕩蕩的提親隊伍，敲響了新宅的大門。
聘禮抬了整整十八箱，白花花的官銀一千兩，壓得扁擔吱呀作響。
而新郎官……
正是楊林自己。
師姐的父母兄弟，眼睛都看直了，嘴角咧到了耳根，恨不得當場把女兒塞進花轎。
紅綢，花轎，喜堂。
師姐已經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如畫，鳳目清凌。正是楊林熟悉的那張俏臉。
拜天地的時候，楊林頭頂紅綢，心裡一陣恍惚。
有點奇怪。
又好像……
沒那麼奇怪。
如果師姐醒來後也有這段記憶，自己該怎麼去和師姐解釋呢？
管不了那麼多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吹吹打打，入了洞房。
然而，天上的雪，下的比剛才更大了。
更糟糕的是，小城周圍的景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夢，還是沒有結束。
楊林穿著一身喜慶的新郎服，站在喜氣洋洋的庭院當中，任由風雪扑打在胸膛。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他抓著頭髮，百思不得其解。
「師姐真正的夢魘……到底是什麼？」
雪，越下越大。
漫天大雪裡，整座小城的一半，都已經被黑暗吞噬殆盡了……
不遠處，師姐的身影，影影綽綽地立在風雪中，模糊得像一句始終沒能說出口的話。
婚後的日子，過得很快。夢裡的時光，一向不講道理。
明明是昨天才拜的天地，轉眼就像是過去了很多年。
楊林在城裡開了間鋪子。倒也奇怪，夢裡不論他賣什麼，都有人買，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師姐則負責操持家務。
清晨他起來，桌上一定有熱粥。
夜裡他回來，總有一盞燈為他留著。
師姐的話還是不算多，清清冷冷的，可日復一日的熱粥、年復一年的燈火，卻比什麼話都要溫暖。
偶爾夜裡落雪，兩人坐在檐下，一個喝茶，一個看書，半晌說不上三句話。
這種日子讓楊林隱約覺得，這場夢似乎還挺值得的。
……
這年冬天，師姐說要回趟娘家。
她望著城西，輕聲道：「很久沒回去過了。再怎麼說，那也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楊林備好了禮，跟她一起回了那座大宅子。
她的爹娘兄弟依舊紅光滿面，見了滿車禮，笑得合不攏嘴，一口一個「賢婿」，叫得比誰都親熱。
楊林皮笑肉不笑地應著，心裡門兒清。
不過都是些虛偽的嘴臉罷了，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變的是宅子。
不變的。
是骨子裡的東西。
雪依舊在下著，越來越大，一刻不停。
整座小城三分之二的區域都被黑暗吞噬殆盡了。
楊林心裡清楚，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如果還是找不到師姐的夢魘，他和師姐就要一輩子留在這場夢裡了。
當你覺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往往路就要出現了。
變故，發生在回師姐娘家的當夜。
楊林睡到後半夜，忽然睜開了眼。
一道氣息。
自屋頂一閃而過！
那是修真者的氣息！
楊林心頭一凜，披衣起身：「這夢裡，怎麼會有修真者？」
除了他，這方天地不該再有第二個修行之人——除非，這人是夢魘的核心。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師姐，替她掖好被角，推門而出，追著那道氣息，一路飛馳。
風雪漫天。
那道氣息，停在了十里外的一條街道上。
楊林落下去，隔著十丈遠，穩穩站定。
街道上立著一道身影。
一襲月白的袍子，長發如瀑，身形綽約，美輪美奐。可奇怪的是，那人分明就站在那裡，可楊林無論如何，都看不清她的臉。
眉眼像蒙著一層水霧，怎麼凝神，都聚不上焦。
「你是誰？」楊林不敢大意，沉聲開口。
那身影靜靜看著他，聲音清冷，像月光淌過冰面。
「我是寧雪瑤未來的師父，你可以叫我月華仙子。」
楊林瞳孔一縮。
月華仙子。
寧雪瑤的師尊？！
同時也是他的師尊？！
那聲音十分溫和：「孩子，不要害怕。我只是雪瑤夢裡的一縷殘念，我引你出來，只為了一件事。」
她抬起手，遙遙指向小城的方向。
「如果按照現有的時間線，今夜過後，雪瑤就會在屈辱中死去。」
「原本，是我救下了她。帶她離開了這座城，收她為徒，教她修行，護她周全。」
「可現在你出現了。」
月白的身影，靜靜地立在風雪裡。
「那麼，就由你，代我完成吧。」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道氣息如潮水般退去，身影散作漫天雪沫，消失得乾乾淨淨。
楊林獨自站在雪坡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由他代她完成？
完成什麼？救人？
可師姐明明好好的睡在床上……
轟！
一個念頭還沒轉完，楊林的臉色，驟然大變。
他猛地回頭。
小城內一片狼藉！
哀嚎遍地！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叛軍，在夜間攻破了城。
喊殺聲、哭嚎聲、烈火燃燒的噼啪聲，把這座邊陲小城，撕成了碎片。
楊林頓感不妙，御風而回，直撲那座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