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楊林想坐起來，可胸口疼得厲害，骨頭像散了架。
少年連忙按住他：「別動別動！前輩你傷得太重了，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的骨頭接回去，現在得靜養。」
楊林躺回去，喘了幾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頭髮花白，皮膚鬆弛，皺紋遍布。
最嚴重的是，他的金丹熄滅了。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體內靈氣虧空，修為更是下跌到了鍊氣一層。
不過他卻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悲傷。
能從元嬰修士的手中逃脫，付出一些修為的代價是值得的。
幸運的是，他的神識強度並沒有受損，反而因為此前突破金丹，讓神識強度水漲船高，攀升到了足足五百丈。
而且他根基未損，又有修行經驗，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重回巔峰。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少年咧嘴笑了笑：「納蘭無憂。前輩叫什麼？」
「楊林。」
「楊前輩。」納蘭無憂給他端了碗水，扶著他喝了幾口，「我知道你是修仙者，你的修為一定很強吧？」
楊林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認了。
納蘭無憂又驚又喜，似乎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那前輩能否收我為徒？」
楊林又沉默了。
納蘭無憂低下頭，攥著碗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頻頻顫抖。
「楊前輩，我是天星城納蘭家的族人，雙親走得早，留下我和一個孿生弟弟相依為命，共同寄宿在伯父伯母家中。」
「說是寄宿，其實就是寄人籬下。我比較早熟，知道伯父伯母是為了得到我雙親的遺產才收養我們的，但奈何我尚且年幼，只能假裝糊塗。」
「我從小天資過人，被家族寄予厚望，認為我有很大概率能覺醒出天靈根。我也是在這種眾星捧月的環境下長大的。但你放心，我始終待人真誠，從不驕躁。」
「我的弟弟天資並不出眾，小時候經常被人欺負，每次都是我出面維護他，我們兄弟倆的關係一向很好。」
「可是前輩，你能想像嗎？那些來殺我的人，就是我弟弟找來的，我甚至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弟弟。自從雙親死後，我一直把弟弟當成唯一的家人，沒想到……」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話到最後，這個少年甚至哽咽了起來，淚流滿面。
弟弟為什麼要殺掉哥哥呢？
納蘭無憂不知道，那是因為他尚且年幼，雖然聰明但社會閱歷不足，不懂得人心險惡。
楊林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
他自然知道原因。
同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哥哥被當成天才受人追捧，弟弟卻默默無聞毫無存在感，時常活在哥哥的陰影里。
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久而久之，弟弟就對哥哥懷恨在心了。
想到這裡，楊林在心中感嘆道：
「什麼親情友情，還真是可笑至極啊！」
納蘭無憂抬起頭，將眼淚擦乾。
「楊前輩，我要是能和你一樣厲害就好了。你能不能收我為徒……」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他話沒說完，忽然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楊林伸手扣住他的脈門，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經脈寸斷。
五臟六腑都在衰竭。
是有人給他下過毒，而且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修士所用的毒。
而且已經毒入骨髓，無藥可醫了。
「是誰給你下的毒？」
納蘭無憂咳出一口黑血，苦笑了一下：「應該是我弟弟吧！我記得昨晚他特意給我燉了一碗蜜餞粥，這是我們兄弟倆從小就愛吃的東西。當時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還是打心底里不願意相信弟弟會給我下毒。」
他攥住楊林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楊前輩，看來我不能成為您的弟子了。我不怕死，可我這一生就此潦草結束，真的很遺憾啊……」
楊林看著他。
少年的話剛說完，整個人忽然一軟，朝前栽倒。
楊林一把扶住他，可納蘭無憂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涼，嘴角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喘了最後幾口氣，眼睛還睜著，看著楊林的方向，可瞳孔已經散了。
他死在了楊林懷裡。
楊林抱著這具瘦小的屍體，坐在破廟裡，坐在神像底下，坐在篝火旁，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納蘭無憂的臉。
十四五歲的少年，瘦得只剩皮包骨頭，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
他到死都睜著眼。
像是在等一個他再也等不到的答案。
楊林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我答應收你為徒了。徒兒，你安心地去吧，你的仇師父會替你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窗外寒風肆虐，大雪飄零，似乎是在替這個不幸的少年回應楊林的回答。
楊林在破廟旁邊挖了個坑，把納蘭無憂埋了。
坑挖得不深，因為他沒有力氣。
鍊氣一層的修為，連御劍都費勁，挖個三尺深的土坑花了將近兩個時辰。
他把少年瘦小的身體放進坑裡，把那床破草蓆也一併塞了進去，又從廟裡搬了幾塊平整的石頭壓在墳頭上，勉強算是立了個碑。
他拍了拍墳頭的土：「湊合住著。等師父辦完事兒，再給你換口好點的棺材。」
他在墳前坐了一會兒，調息了小半個時辰，把體內紊亂的靈力捋順了些，開始消化納蘭無憂的記憶。
少年的生平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掠過。
天星城，納蘭家。
天靈根。
弟弟。
納蘭家乃是天星城赫赫有名的修行世家，傳承數千年，最強者是元嬰期的五代家主。族內的一眾家老，修為也已經達到了金丹期。
納蘭無憂三歲作詩，四歲作畫，五歲時便熟讀仙書，是族內公認的天才，大家都認為他會在不久後覺醒出天靈根。
納蘭無憂的弟弟納蘭無慮，從小碌碌無為，被人欺負，時常活在哥哥的陰影之下，逐漸心理扭曲。
久而久之，就對哥哥懷恨在心。
納蘭家族每年的正月十五，都會為適齡族人舉辦靈根檢測大典，以此來挑選具有潛力的修行種子壯大家族。
眼看著檢測大典將至，弟弟擔心哥哥檢測出天靈根，害怕自己和哥哥的差距進一步變大，於是乾脆破罐子破摔，給哥哥的晚飯下毒，想要毒死哥哥。
納蘭無憂中毒後逃出天星城，卻沒想到又被弟弟僱傭的殺手追殺。
幸好楊林從天而降，滅了那群殺手，這才意外救了納蘭無憂一命。
但納蘭無憂早已毒入骨髓，縱使是楊林也無法醫治，就此飲恨在這個冬天。
這便是事情的前因後果。
楊林睜開雙眼。
望向不遠處矗立在風雪之中的天星城。
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接下來的三天，楊林一直待在破廟裡調息。
鍊氣一層的底子太薄，身上的法寶也盡數損壞，幸好他還有太初仙鼎，以及太初界內種植的靈草仙植。
他靠著那些靈草丹藥，勉強把修為往上提了提。
不過由於傷勢太重，他的修為僅僅只是恢復到了鍊氣三層。隨後他將自己的氣息壓制到與凡人無異。
第四天清晨，楊林用千變面具更換了容貌。
面具貼合皮膚的瞬間，他的五官緩緩變動，顴骨收窄，下頜縮短，皮膚變得年輕，連身高都縮小了一截。
他對著碗裡的水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張十四五歲少年的臉，嘴角還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苦相。
這正是納蘭無憂的臉。
他換了一身衣裳，迎著風雪，朝天星城走去。
現在的他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納蘭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