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什麼叫害群之馬
第二天清晨，老城區的破兩居。
天剛蒙蒙亮，客廳里就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動靜。
程野揉著雞窩頭從主臥走出來，一抬頭，正看見沈知遙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站在餐桌前發呆。
小姑娘今天把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晨光從陽台老舊的防盜網透進來，在她長長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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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沈老師，站這兒罰站呢？」程野打了個哈欠，晃悠過去。
沈知遙肩膀輕顫了一下，回過頭，耳尖微微泛紅，眼神有些躲閃：「吵醒你了？我……我正準備出門去學校看榜。」
「看榜急什麼，第一名還能長腿跑了？」
程野隨手往桌上一瞥，愣住了。
桌上放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旁邊用油紙包著兩個剛出鍋的肉包子，底下壓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便利貼。
程野拿起紙條展開，上面是娟秀清冷的字跡：【早飯在桌上，順路買的，別空腹去學校。】
程野挑了挑眉，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順路買的？」程野拎起豆漿，故意湊近了些，笑眯眯地盯著她，「沈老師，我記得這家的肉包在東巷口，咱們學校在西邊吧？你這順路順得挺有創意啊，繞了個半圓？」
沈知遙的耳垂肉眼可見地紅透了，抓著書包帶子的指尖微微收緊，強裝鎮定地別開臉：「東巷口的……比較便宜，而且阿姨昨天臨走前給了我生活費，我只是順手帶一份，你愛吃不吃。」
「吃，必須吃！沈老師親手買的愛心早餐，就算裡頭包的是磚頭我也得啃兩口。」
程野撕開油紙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包，含糊不清地夸道：「嗯，真香，比昨天食堂的糖醋排骨還甜。」
聽到「糖醋排骨」四個字，沈知遙瞬間想起昨天的畫面，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丟下一句「你自己慢慢吃，我先走了」，轉身拉開門落荒而逃。
看著晃動的防盜門，程野三兩口咽下包子，灌了半杯溫熱的豆漿，嘴角壓都壓不住。
......
一中教學樓一層大廳的公告欄前，此刻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這是高三第一次摸底考發榜。
三班班主任周雲龍站在最前面，抱著不鏽鋼保溫杯，臉色紅潤。
他時不時側頭和年級主任說兩句，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頗有些風度的中年女老師，那是教導處的副主任。
「周老師，恭喜恭喜啊。」
「哪裡哪裡，僥倖。」
周雲龍嘴上謙虛，臉上卻藏不住得意。
「年級前四十，我們三班居然占了兩個，這在三班成立以來可是頭一回。」
「兩個已經很厲害了，說明你們強基班的潛力還是很大的嘛。」
話音未落，人群忽然從外面往裡擠。
「來了來了！」
「程野來了！」
「快讓開快讓開！」
眾人讓開一條路,程野雙手插兜，嘴裡還叼著半根豆漿吸管，從外面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裡面那件白襯衫。
頭髮剛洗過，站在人群里，居然一點都不像個學渣，反而透著股不羈的帥氣。
人群邊緣，沈知遙原本正安靜地站在樹蔭下翻看英語單詞本，見他過來，清冷的眸子悄悄抬起，極快地掃了他一眼。
見他手裡還拎著空豆漿杯，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飛快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模樣
「喲，終於來了。」周雲龍笑著說，語氣里全是酸味。
程野懶得搭理他，走到公告欄前。
紅紙黑字，從年級第一到年級四十，每一個名字都寫得很清楚。
第一，沈知遙，742分。
程野的目光繼續往下走，直到落在第三十行。
第三十名，程野，579分。
他身邊的同班同學也跟著他的視線落在了這一行上。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轟的一聲徹底炸了。
「我操！」
「年級三十？！程野？！三十？！他憑什麼？」
「是不是重名的？」
「重什麼名！高三還有幾個程野！」
「那他媽是怎麼考的啊？他期末不是才三百多分嗎？！」
侯亮一把抓住趙剛的胳膊，指甲都快捏進肉里：「剛哥，你快掐我一下，是不是我在做夢？」
趙剛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疼不疼？」
「真疼。」
「那你沒做夢。」
「啊，那是這兒子真的背著咱們偷偷卷了？」
侯亮直接原地蹦了起來，差點把身後的同學撞倒，扯著嗓子嚎：「臥槽！野哥！你他媽是不是被文曲星附體了！」
人群外圍，王梅力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慘白，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公告欄很久，才轉頭看向程野，嘴唇動了兩下，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呦，這不是王大班長麼？」
程野喊了一嗓子，王梅力的身子晃了一下。
「程野！」一個聲音先插了進來。
周雲龍走過來，臉上那點得意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維持的平靜。
「考得不錯。」
「謝謝老師。」
「但是。」周雲龍話鋒一轉，「一次考試說明不了什麼，這次卷子，客觀題比較簡單，你運氣好，正好蒙對了幾個重點，所以，有時候不要過於難為自己的同班同學。」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一圈同學都聽見。
剛才還在興奮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不少，甚至還有一些聰明的已經偷偷在撇嘴了。
「還有。」周雲龍接著說，「成績出來的第一時間，我就調了你的考場記錄。」
「十七號考場全是年級倒數。」他頓了頓，「雖然監控沒什麼問題，但是這個成績提高幅度太反常了。」
「周老師。」年級主任低聲提醒，「沒有證據不能這樣說。」
「我當然不是懷疑程野同學作弊。」周雲龍乾笑了一下，「我只是說，為了對全校學生負責任，學校應該對成績異常的同學，做一些覆核。」
「覆核可以。」程野開口了，聲音沒有他預想中的慌亂，「我也很想覆核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周雲龍。
「老師，如果我覆核之後，成績還是這個數呢？」
「什麼？」
「如果我覆核還是這個分，」程野看著他，「你說過的那些話，還算不算數？」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從公告欄上移到了兩個人中間。
周雲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那句「你要是考得進我給你搬椅子」在這滿大廳人的注視下，根本不可能耍賴。
「驗！」他咬牙，「既然他自己要求，那今天就當著全校的面驗！教導處，年級組，還有各班的班主任，全都給我到會議室去。」
「叫新來的孫老師也來，她昨天監考的英語。」他轉身掃了一圈。
「還有考場監控，」周雲龍轉過頭，眼睛裡閃著一種很危險的光，「先找幾個老師一起覆審監控。」
程野平靜地站在原地。
「行啊，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問問。」
……
不多時，會議室內，巨大的會議桌坐了滿滿一圈人。
程野一個人坐在桌子的一頭，面前空空蕩蕩。
周雲龍坐在另一頭，身邊是年級主任，教導處副主任，還有幾位班主任，其中就包括三班新來的語文老師孫茉。
孫茉年近五十，是個戴著細框眼鏡、氣質很溫和的中年女老師，同時也是衝刺班的語文老師。
她看著程野，眼神有些複雜，但終究沒有說話。
「監控調好了。」一個年輕老師把筆記本轉過來。
周雲龍湊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畫面里的程野從髮捲到交卷，全程都很安靜。
他一直在寫，從來沒有抬頭看過周圍。偶爾停筆，也是在草稿紙上演算。
「從頭看了兩遍。」年級主任開口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周雲龍臉色陰沉。
「周老師。」程野開口，「監控看完了，是不是該做覆核了？」
「覆核可以做。」周雲龍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卻比剛才更冷了，「但我忽然想到，還有件事比成績更該覆核。」
「什麼事？」
「作風問題。」
作風問題一落地，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說過了，成績可以造假，監控可以看不出來。」周雲龍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但我昨天收到一個舉報。」
「什麼舉報？」
「舉報我們班的學生，程野，在校外與本校女生存在不正當同居關係。」
整個會議室里空氣仿佛被凍結了。
「周老師！」年級主任立刻打斷，「這種沒有證據的事情，您不能這麼說……」
「有證據。」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王梅力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個厚厚的信封，臉色有些不自然，眼睛也不敢看會議室裡面的人。
「報告，我實名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