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們遙遙,就拜託你了
星期天早晨,陽光穿過老舊小區的梧桐樹葉,在窗台上晃出大片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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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趴在二樓臥室的窗台邊,盯著樓下那個走得飛快的背影。
沈知遙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步子邁得很急,看樣子是去趕頭班公交。
等她的身影徹底拐出巷子口,程野才直起身,抄起桌上的車鑰匙,順手把抽屜里那張攢著壓歲錢的銀行卡和幾張零錢塞進褲兜。這丫頭死要面子,指望她發求助,黃花菜都涼了。
市一院一樓的繳費大廳向來人擠人,混著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程野繞過排長隊的病人家屬,一眼就看見站在三號窗口前的沈知遙。
她低著頭,從帆布包里摸出個錢包,把裡面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抽出來,在檯面上鋪平,一張張數了兩遍。
「一共三千兩百四。」窗口裡的護士頭也沒抬,麥克風裡傳出來的聲音透著早班的疲憊。
沈知遙咬了下嘴唇,指尖按在錢上:「護士,能不能先交兩千?我這就只有兩千,剩下的一千二,我下周一定補上。」
「醫院有規定,系統里缺一分都錄不進去。」護士敲了敲玻璃,「這兩千我先給你錄上,剩下的最晚下周五之前一定要交上。」
「好的,謝謝護士。」沈知遙把錢重新塞回布錢包,低著頭退出了隊伍。
人群推搡著從她身邊擠過,她肩膀微微晃了一下,貼著牆根往樓梯間走。
平時在學校里背脊永遠挺得筆直的年級第一,這會兒縮在人群邊緣,單薄得像一張一扯就碎的紙。
十分鐘後,二樓住院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
沈知遙挑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從包里摸出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已經放涼的白面饅頭。她沒去打熱水,就著隨身帶的半瓶礦泉水,小口往下咽。
冷饅頭干硬噎人,她咽得費勁,眉頭擰成一團,伸手順了順胸口。
程野站在樓梯拐角,攥著車鑰匙的手背青筋跳了兩下。
早上就吃這個?
「咳。」他深吸了口氣,鬆開手,晃晃悠悠地從拐角走了出去。
沈知遙聽見動靜抬起頭,正撞上程野的視線。嘴裡那口饅頭沒咽下去,卡在嗓子眼,憋得她白皙的臉頰瞬間漲紅。
她像是幹壞事被當場抓包,手忙腳亂地把塑膠袋往包里塞:「你怎麼來了?」
程野裝作沒看見她的動作,挨著她坐下,順手把拎在手裡的兩個塑料餐盒塞過去。
「順路。」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胡扯,「我媽大清早非逼我出來買生煎,我不愛吃,路過這兒正好撞見你。皮蛋瘦肉粥加兩個大肉包,趕緊趁熱解決了。」
沈知遙盯著手裡的餐盒,視線又往上移,落在他額角還沒幹透的汗珠上。
市一院離家騎車的半個多鐘頭,哪門子的順路。
她鼻尖莫名有些發酸,下意識想推回去:「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那倆硬饅頭我都看見了。」程野按住她的手背,把蓋子替她掀開一半,「快點,吃完帶我上去看奶奶,我今天兩手空空來的,待會兒還得靠你替我美言兩句。」
病房裡,七十多歲的沈奶奶頭髮花白,靠在搖高的病床上。
老人臉色發白,精神頭倒還行,眉眼間的清秀跟沈知遙如出一轍。
「哎喲,小程來了!」奶奶一看見程野,眼角的皺紋瞬間舒展開,樂得連著咳了兩聲。
「奶奶,您這氣色看著可真好,比遙遙手機里照片還精神呢!」程野自來熟地拖過一把塑料凳坐下,順手摸起桌上的蘋果和水果刀,「她在學校天天念叨您,今兒總算見著真人了,來,我給您削個蘋果。」
沈知遙站在床尾,看著程野手腳麻利地削出一長條不斷皮的蘋果,嘴裡還順帶編著學校的趣事,把奶奶逗得合不攏嘴。
她緊繃了一早上的肩膀,不知不覺鬆懈下來。
趁程野去水房洗手的工夫,奶奶拉過沈知遙的手,壓低聲音問:「遙遙,這孩子我以前就覺得不錯,你們倆現在這是……」
「奶奶,您別瞎想,就是普通同學。」沈知遙耳朵尖一熱,把頭扭向窗戶。
「行,普通同學。」奶奶笑眯眯地點頭,沒再往下追問。
等程野甩著手上的水珠回來,奶奶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湊近些。
老人乾枯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掌心帶著溫熱:「小程啊,我們遙遙性子倔,什麼苦都往肚子裡咽,在學校里……你多照應著點了。」
程野收起吊兒郎當的笑,正經地點了點頭:「奶奶您放心,有我在,沒人敢欺負她。」
站在床尾的沈知遙突然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抬手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臨走前,沈知遙拿著保溫壺去走廊打開水。
奶奶趁著門關上的空隙,長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小程,平時多盯著她吃飯,她媽這個月又沒打生活費過來,我怕這丫頭為了省錢,連午飯都敢省……」
程野臉上那點笑意一點點沉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
在沈知遙推門進來的前一秒,程野鬆開手,臉上又掛回那副沒正形的笑:「打個水這麼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現燒呢,行了,探視時間快到了,咱撤吧。」
回程的路上,程野騎得不快,穿行在梧桐樹蔭下。
沈知遙坐在后座,手指輕輕捏著他校服下擺的衣角,一路上沒吭聲。
程野偏頭往後瞄了一眼,小姑娘低著腦袋,連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了都沒伸手理一下,顯然還在琢磨住院費的窟窿。
「行了,別在後頭長吁短嘆的了。」程野單手穩住車把,另一隻手往褲兜里一摸,反手將一張摺疊整齊的粉紅色單據遞到了后座,「喏,拿著。」
沈知遙愣了一下,下意識接過來展開。
看清上面那行預交金數字和鮮紅的「已結清」印章時,她捏著紙角的手指猛地收緊:「你……你去把住院費交了?」
「剛才趁你沒注意的工夫,順道去窗口把卡刷了。」程野腳下慢悠悠地蹬著踏板,「別拿那種眼神看我啊,我可不是大善人,那是小爺我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算借你的,記帳上。」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欠揍:「你以後要是敢賴帳,或者再啃冷饅頭把胃吃壞了,耽誤我高考少考一分,我就讓你連本帶利給我當牛做馬還債。」
沈知遙捏著那張還帶著少年體溫的繳費單,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過了好幾秒,她才把額頭輕輕往他後背抵近了一寸,聲音悶悶地傳過來:「程野,今天謝謝你,錢我一定會還的。」
「知道就行,坐穩了。」程野嘴角翹了起來,腳下猛地一蹬,車輪軋過滿地碎影往前躥了出去。
后座的姑娘吸了吸鼻子,拽著他衣角的手指抓得更緊了些。
晚上七點,老城區的破兩居里飄著飯菜香。
林婉茹親自下廚燒了一桌子菜,特意燉了一大鍋山藥排骨湯,不停往沈知遙碗裡舀。
壓在心頭的大石頭落了地,沈知遙低頭小口喝著湯,臉色總算比在醫院時紅潤了些。
吃完飯收拾完,客廳里照舊擺著兩張並排的小書桌。
沈知遙把周六沒講透的幾道英語語法題又重新捋了一遍,講得比平時還要細。
臨回次臥前,她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轉筆的程野:「明天周一早自習,孫老師說要當堂隨筆重測,周俊傑心眼小,肯定還會借題發揮,你別大意。」
「安啦,沈老師。」程野把水筆往桌上一扣,沖她比了個手勢,「不就是當場寫一篇嗎?小爺這腦子可不是擺設。」
沈知遙抿了下唇,沒再多說,輕輕掩上了次臥的門。
房門合上的瞬間,程野臉上的散漫收得一乾二淨。
他從褲兜里掏出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又摸了摸那張已經見底的銀行卡,心裡大概算了筆帳。
醫院後續的檢查和住院費還是個無底洞,光靠在學校里打臉可換不來真金白銀。
他得儘快找個能來錢的門道。
程野吐出一口濁氣,把手機鬧鐘定在明早六點半:「算了,明天先把周俊傑那張嘴堵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