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不許
「姑娘回來了？」
馬車在瓊華苑門口停住，留下來守院子的酥山迎上來。
馬車帘子被一隻纖細的手挑開，露出姜稚容瑩白的臉兒。
她鑽出馬車，就著酥酪的手走了下來。
酥山走近：「姑娘。」
「何事？」
姜稚容瞥她一眼。
她自來嬌養，又是長房嫡女，當然氣度不凡。
此刻她心緒不佳，眸光自然也有幾分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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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山不敢與她對視，低下頭道：「二夫人和三少夫人來了許久，說有事等您回來。」
「人在何處？」
姜稚容舉目望去，黛眉微蹙。
二叔母和三嫂嫂來，無非是為了三哥哥去邊關歷練的事，想讓她去跟兄長求情。
若是從前，她還能試試，如今卻是開不了口的。
「在屋子裡等著呢，奴婢給她們上了茶。」
酥山回道。
姜稚容頷首，提著裙擺跨過門檻。
「九妹妹。」
李仙愛瞧見她，忙起身招呼。
她身懷六甲，肚子凸著，身子卻單薄，眼下青黑，顯然是夜裡沒怎麼睡好。
「小九回來了。」
二叔母雲氏也忙站起身來。
「二叔母折煞我了，快請坐。」姜稚容扶她坐下，又示意李仙愛：「三嫂嫂也坐，我出去了，不知道二叔母和三嫂嫂過來，要不然我就早點回來了。」
「不礙事，我們沒有等多久。」
雲氏笑道。
「二叔母和三嫂嫂突然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姜稚容在主位坐下，含笑詢問。
「小九向來聰慧，我們這一來，你應該能猜到我們目的。」
雲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個侄女坐在那處，並未刻意端著架子，可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矜貴氣度，看起來和世子簡直像極了。
她恍惚之間甚至有些不敢直視這孩子。
「是為了三哥哥？」
姜稚容也不曾拐彎抹角，徑直問了出來。
雲氏正要接話。
李仙愛朝她使了個眼色，對貼身婢女招招手。
那婢女上前，將手中捧著的衣裳送到她手中。
「我記得這身衣裳九妹妹那時候很喜歡。」
李仙愛接過來，將那衣裳展開。
姜稚容不由看過去，烏眸睜大，漆黑的瞳仁亮了。
這身舞衣是李仙愛的陪嫁。
李家姊妹自幼習舞，李仙愛的姐姐在宮中，也以舞蹈見長。
這舞衣以霞影紗為料，底色是沉艷的絳紅，用赤金扁絲盤繡折枝瑞蓮，紋樣間錯嵌著南洋碎珠、夜光貝螺鈿，又點綴幾星極罕的青金碎粒。
廣袖與垂落的飄裾邊緣，縫了細巧的東珠流蘇，裙裾夾層織入柔薄的孔雀羽線。
靜時已是光芒四射。
她記得李仙愛穿這身衣裳舞時，更是流光溢影，滿目璀璨，一見難忘。
姜稚容打小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那時初見這身舞衣，很是驚艷了一番。
因為這個，她還曾纏著趙明晢也要一身這樣的舞衣，又鬧著要學跳舞。
但不知道為何，趙明晢硬是不許。
她鬧了幾日，實在拗不過他，只好不了了之了。
「看樣子，九妹妹現在還是很喜歡這身衣裳。」
李仙愛笑道。
「三嫂嫂，你……」
這情景，姜稚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為了讓他去求兄長放過三哥哥，李仙愛打算將這身衣裳送給她。
「這身衣裳我一共只穿過兩回，九妹妹喜歡就送給你了，可別嫌棄呀。」
李仙愛起身走到她跟前，將衣裳交給她。
「這是嫂嫂的陪嫁，我不能收。」
姜稚容推拒。
原本人家陪嫁的東西已經很珍貴了，更何況這舞衣價值連城？
「我如今都快是兩個孩子的娘了，身形早已不復從前，穿不上了。」李仙愛將那衣裳放進她手中：「九妹妹不嫌棄就收著吧。只求九妹妹替我在長兄面前美言幾句，讓你三哥哥留在上京。家裡兩個孩子，你看我又大著肚子，他要是真去邊關三年，我這日子可怎麼過？」
她說著抹起眼淚來。
「嫂嫂，這我真不能收。」姜稚容起身拒絕：「三嫂嫂也知道長兄的性子，他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勸動。」
趙明晢向來持正不阿，從來不肯徇私。
若是從前，她撒嬌耍賴，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眼下，她身世大白，他連見都不願意見她，她又怎敢開這個口？
「我和你嫂嫂已經去求過他了，她沒有鬆口，小九啊，你看你三嫂嫂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你就幫幫她，也幫幫我，叔母求你了……」
雲氏實在沒法子了，走上前拉著李仙愛就要跪。
為了兒子的性命，她願意跪這個侄女。
「叔母，三嫂嫂可使不得。」
姜稚容忙扶她們。
「叔母走投無路了，小九你就幫幫我們吧。我都聽你娘說了，你兄長答應去和傅家姑娘相看就是你勸的，你一定能勸得動他。」
雲氏還是執意要跪。
在她心裡，姜稚容連這樣的事情都勸得動趙明晢，其他還有什麼事情是勸不動的？
更何況，趙明晢確實打心底里疼愛她，這麼多年闔府的人都看在眼裡。
「叔母，你先起來。」姜稚容力氣小，幾乎扶不住她：「我有一個法子，或許管用。」
「什麼法子？」
李仙愛和雲氏齊齊看她，眼睛都亮了。
「你們先坐下，我再說。」
姜稚容實在沒力氣攔著她們。
「好。」
婆媳二人相攜坐下，眼巴巴地看著她。
「這個法子，應當有用，就是不知道二嬸娘三嫂嫂舍不捨得讓三哥哥吃點苦頭。」
姜稚容有些為難地看她們。
「吃什麼苦頭？」
雲氏不由追問。
李仙愛也盯著她。
「三哥哥這次犯的錯，也不是什么小錯，還好長兄發現得早，否則釀成大錯就無可挽回了。」姜稚容道：「若依著我的主意，二叔母和二叔父可以將三哥打一頓板子，再去和兄長說。兄長向來公正，三哥哥吃了皮肉之苦，兄長自然會鬆口不再讓他去邊關。」
三哥哥被二叔母慣的耳朵根子軟，又三妻四妾的，還收受賄賂，挨一頓板子也不冤枉。
「打衡兒一頓板子？這怎麼使得？」
雲氏愣了一下，極不贊同。
「娘，皮肉之苦總比丟了性命強。」李仙愛卻是個有主見的，她再次起身將衣裳送到姜稚容面前：「多謝九妹妹指點，這個給九妹妹。」
「衣裳我就不要了。」姜稚容笑道：「等嫂嫂閒暇，教我跳舞吧。」
她一直想學跳舞，從前是趙明晢不許。
現在，趙明晢不管她了，她可以隨意跟三嫂嫂請教了。
「這個好說，你隨時來找我。」
李仙愛收起衣裳笑著應下。
姜稚容看看他們婆媳，想說姚姨娘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二叔母有心疾，現在讓她打三哥哥一頓板子，已經夠她糟心的了。
若再說出姚姨娘的事，只恐將二嬸娘氣出個好歹來。
罷了，還是先別說了。
＊
「你說說你，少說兩句能怎麼樣？這一錦囊的東西，幾十兩白花花的銀子，你妹妹就知道拿回來，你呢？非要跟那九丫頭置氣，這下好了，人家什麼也不給你，我告訴你趙爭艷，今年你都別想我給你買文具……」
三夫人陳氏聽聞趙爭艷東西到手了，又被姜稚容收了回去，數落了趙爭艷半個時辰不止，氣得不輕。
她身量不高，身形瘦削，面貌望著不錯，但細看眼底都是算計。
「我就不想要她的東西，不行嗎？」
趙爭艷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實在氣不過，直起身子回嘴。
她情願沒有文具、情願不寫字，也不要姜稚容的東西！
「你做錯了事情，還敢頂嘴，你……」
陳氏指著她，氣不打一處來。
她怎麼生了這麼個東西，脾氣又臭又硬，遇事不曉得轉彎，一點算計都沒有，張嘴就能看到腸子！
她話未說完，門口有婢女稟報：「夫人，九姑娘來了。」
「她來做什麼？」陳氏皺眉，瞪了趙爭艷一眼：「等會兒再和你算帳。」
她轉身迎出門。
「三叔母。」
姜稚容正在廊下，瞧見她出來屈膝行禮。
「小九啊，怎麼想起到三叔母這裡來了？快進去坐。」
陳氏與方才判若兩人，熱情地邀請她。
看看這丫頭年紀小，府里都說她嬌縱，她規矩卻是學的最好的，這言行舉止，挑不出絲毫錯處來。
再想想自己那不爭氣的女兒，她心裡更氣了。
「我不進去了三叔母。」姜稚容笑問：「五姐姐在嗎？」
「在屋裡呢，她又和你起齟齬了？小九別惱，我方才已經訓過她了。」
陳氏笑道。
這金捏的娃娃可得哄著，說不定一高興，就送她些銀子或是值錢的東西呢。
「我不要她的東西，我有什麼錯？你們沒骨氣，還不讓我有骨氣？」
趙爭艷聽不下去，從屋子裡沖了出來。
「你……」
陳氏又要訓斥她。
「五姐姐在就好。」姜稚容微微含笑，看著趙爭艷：「三叔母有所不知，今日兄長與人相看，我和七姐姐、八姐姐她們一時好奇，跑到花廳前偷看，不料五姐姐卻趁我不備，將我推進了花廳。」
「你九妹妹說的可是真的？」
陳氏扭頭看趙爭艷，氣得胸脯起伏不定。
這個蠢丫頭，只會做這種被人一抓一個準的蠢事。
想包庇她都包庇不了。
「是又如何？」
趙爭艷梗著脖子。
「是兄長讓我過來的。」姜稚容雙手負於身後，睨著趙爭艷，不緊不慢道：「彼時傅姑娘正在座上，我猝然現身，險些失儀，貽笑於人。此事一旦傳開，我顏面掃地不說，姊妹們的名聲也會被牽連。外人定會議論咱們府中姊妹不和，行事輕狂，丟的是國公府的體面。兄長叫我轉告三叔母，請您好生教一教五姐姐府里的規矩。」
她背著手的姿態，像極了趙明晢，一開口便叫人不得不信服。
反正，三叔母也不會去問趙明晢，她就拉大旗作虎皮，先報了今日趙爭艷推她之仇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