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清不楚
祠堂內,列祖列宗的牌位靜立在高台上,燭火搖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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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稚容一眼就看到跪在蒲團上萎靡不振的趙爭艷。
即便趙爭艷夜裡沒有悄悄爬起來偷懶,這祠堂里冷得很,一夜待下來,也夠她喝一壺的。
「上香。」
趙明晢輕聲吩咐她。
姜稚容依言,上前給列祖列宗上了香,又磕了頭。
轉身和趙玉潤一起,站在先他們一步來的六少爺趙觀瀾身旁。
很快,七姑娘趙心月也來了。
三少爺趙郁衡扶著大腹便便的妻子李仙愛,也走了進來。
府里還有幾個庶出的子女,都比姜稚容年紀要小,走進來站在靠門處。
慎始帶著一眾手下進來,分立兩側,威壓十足。
祠堂里一片肅穆,落針可聞。
趙明晢目光緩緩掃過下首一眾弟妹,眸光清冽,清貴迫人。
一眾弟弟妹妹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只有姜稚容仍然抬著臉兒看他。
「趙爭艷,你可知罪?」
趙明晢聲音不高,卻滿是威壓。
「我不知罪,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長兄要讓我在祠堂里跪一夜,我不服!」
趙爭艷攢了一肚子的怨氣,只等這一刻。
她沒什麼心眼,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不高興當然就要喊出來。
「你若坦白,我可從輕發落。」
趙明晢話語裡沒什麼情緒,居高臨下注視著她。
「長兄要我坦白什麼?」趙爭艷不由拔高聲,雙眼通紅:「我從來沒有害過姜稚容,她自己愚蠢留在那翠微亭里,關我什麼事?還有八妹妹,是她自己失足落水,我又不曾推她。長兄怎可聽姜稚容胡亂污衊,就將所有的事情都怪在我頭上?」
她一夜未眠,膝蓋跪得生疼,正在氣頭上,一股腦將心頭的話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祠堂里恢復了一片死寂。
趙明晢看著她,一言不發。
趙爭艷心裡發虛,梗著脖子跪在那處。
事情都是借著傅雲月的光,看在傅雲月的面上,長兄應該也不會重罰她。
「我說是為著這兩件事罰你了?」
趙明晢啟唇。
趙爭艷愣了一下,張了張嘴,臉頓時白了。
是,從始至終,長兄都沒有提罰她下跪是為了昨日之事。
她貿然說出這許多,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邊上的一眾兄弟姊妹也都面面相覷,是個人都能猜到,昨日之事和趙爭艷脫不了干係。
「不打自招。」
趙玉潤小聲和姜稚容道。
姜稚容抿唇點點頭,她真不明白,趙爭艷腦子明明不夠用,為什麼還總想著要害人?
「兄長即便不說,任誰也會聯繫到昨日的事,再說姜稚容腿又沒事,兄長何必……」
趙爭艷兀自嘴硬。
「你與傅雲月相見時,應當有婢女伴在左右吧?」
趙明晢不疾不徐打斷她的話,言語之間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壓迫感,叫人透不過氣來。
趙爭艷咽了咽口水,還要再分辯。
「你覺得,是你的婢女嘴硬,還是我的手段硬?」
趙明晢不待她開口,便又問。
「一切都是我勾結傅雲月所為,和春櫻沒有關係,求長兄不要牽連她們。」
趙爭艷身子一下軟下去,頹然跪在那處,臉色灰敗。
自來,爹娘不疼她,姐姐妹妹也不喜歡她。
只有這一個貼身的婢女春櫻真心對待她,她覺得春櫻才是她的親姐妹。
她捨不得春櫻被連累。
姜稚容看著她。
趙爭艷嫉妒心重,又愚蠢,但她也有可取之處。
她能這樣對待春櫻,也算是個重情重義的了。
不過,她可不會因此就對趙爭艷心軟。
趙爭艷總是針對她、處處想要欺負她,活該受罰。
看她下次還敢不敢?
「趙爭艷,勾結外人,陷害自家手足,杖二十,當眾行刑。若有再犯,削去族籍,放到莊子上去。」
趙明晢俯視趙爭艷,神色冷硬,一字一句地下令。
「長兄,長兄我知道錯了……求求長兄別杖責我,我願意給八妹妹、九妹妹賠罪……」
趙爭艷渾身一哆嗦,慌忙磕頭求饒。
杖責二十,她至少要躺一個月,而且杖責是打屁股!
府里這麼多兄弟姐妹看著她受罰,足夠叫她羞恥死了。
趙明晢不語。
幾個粗壯的嬤嬤進來,將趙爭艷拖了出去。
祠堂內,一眾人噤了聲,沒有人敢發出絲毫聲響。
很快,外面就傳來趙爭艷的慘呼聲。
趙明晢環顧眾弟弟妹妹,語氣清冷:「兄弟鬩牆,乃是家門不幸。同根而生之人,本該守望相助。往後,誰若再敢手足相殘,今日趙爭艷的下場,便是他的下場。可曾記下?」
「記下了。」
一眾弟弟妹妹垂首,無敢不從,齊聲應下。
*
姜稚容歇了兩日才去書院。
叫她意外的是,書院裡一下少了兩個人。
趙爭艷在床上躺著呢,不能來她不覺得奇怪。
奇怪的是傅雲月也沒有來讀書。
姜稚容心中納罕,盤算著等夫子下了課,問一問八姐姐知不知道。
「小九,小九……」
夫子才收拾東西去了,姜稚容就聽到窗口有人喚她。
她扭頭去瞧,頓時驚喜:「樂寧,你終於能出來了?」
她起身往外走。
「九妹妹。」
趙玉潤跟了上來。
姜稚容牽住她的手,姊妹二人一道走到廊下。
「好久不見你,沒事吧?太后娘娘可曾責罰你?」
姜稚容拉過樂寧長公主的手,上上下下將她仔細打量了一遍。
上回出去吃酒,看小倌兒跳舞,被兄長逮個正著。
她逃過一劫,樂寧長公主恐怕沒那麼容易。
這些日子,她一直惦記樂寧,可憑她也不能隨意進宮,只好一直乾等著。
總算等到樂寧再出來了。
「嗐,能有多重的責罰?左右就是打幾下手心,將我關在宮裡,不得自由唄。」樂寧長公主無所謂:「不過,趙明晢是真狠,什麼事兒都要告狀。要不是他追著,我那十幾下手心還不用挨呢。」
「苦了你了。」
姜稚容揉揉她的手。
「跟我客氣什麼?我這不是又出來了嗎?又是一條好漢。」
樂寧長公主哈哈一笑,倚著廊柱坐下來。
姜稚容拉著趙玉潤一起坐下,三人說了一會兒話。
她才想起來問趙玉潤:「八姐姐,你知不知道傅雲月今日怎麼沒來書院?」
「她後來就沒來過書院了。」
趙玉潤道。
「後來沒來過?」姜稚容纖長的眼睫扇了扇:「你的意思是,我在家裡休息這兩日,她也沒來?」
「對,去過翠微島之後,我就沒有見過她了。」趙玉潤看看左右,壓低聲音:「我聽說,她要出嫁了。」
「出嫁?嫁給誰?」
姜稚容皺起臉兒看她,疑心自己是聽錯了。
傅雲月前陣子還和兄長相看,事情都沒定下來,兄長也沒有說要娶她為妻啊。
她現在卻要出嫁?
這事情好不奇怪。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聽說嫁得很遠。」趙玉潤搖頭,將她拉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她和哪個男子不清不楚的,傅家怕被她壞了名聲,所以才這麼著急。」
「啊?」
姜稚容大為驚訝。
傅雲月怎麼也是大家姑娘,看著端莊守禮,又似乎心繫著她家兄長,不會做出如此離譜之事吧?
「你是不是在說工部尚書傅守誠家的那個傅雲月啊?」
樂寧長公主這個時候才聽出點門道來,出言詢問。
「對。」
趙玉潤認真點頭。
「你們兩個不行啊,消息不靈通。」
樂寧長公主聞言,「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姜稚容被她勾起了好奇心,拉著她袖子:「快說來聽聽。」
「那個傅雲月,根本不是傅守誠的親女兒,是他從小收養在膝下,裝作是親女兒的。」
樂寧長公主娓娓道來。
「為什麼要這麼做?」
趙玉潤不解地問。
「多幾個女兒,可以多和朝中官員聯姻,這樣他的勢力就大了。」
姜稚容隨口就回答了她的疑問。
她跟著兄長長大,見得多了,朝堂上很多事情她也能說個大概。
「對。」樂寧長公主點頭,一手掩著唇湊近她們笑道:「傅雲月是和男子不清不楚,但這個男子不是外面的人,而是傅守誠的嫡親兒子,聽說被傅夫人堵在屋子裡,逮了個正著。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傅守誠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她說著覺得好笑,忍不住笑起來。
「傅大人的兒子,豈不是傅雲月的兄長?」
趙玉潤看看姜稚容,有些遲疑地道。
傅雲月雖然是養女,但也是傅家族譜上的人啊,算是兄妹。
天底下哪有兄妹這樣的?豈不有悖人倫?
不可思議!
「對呀。」
樂寧長公主又笑。
「跟兄長,能有什麼不清不楚?」
姜稚容琢磨著她們的話,心中起了思量。
她想起她及笄前後,兄長的種種變化。
兄長總和她說「你長大了」、「男女有別」、「恪守禮法」,傅雲月和傅家嫡子,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嗎?
她終於第一次開始思考,那她纏著兄長抱抱、親親兄長,是不是如兄長所說,是不合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