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灌她
「昭華郡主可是連親叔父都敢抽。」
「這病秧子帶個娃來，能活過今晚嗎？」
「我賭三文錢，父女倆都得橫著出來。」
沈團團才五歲，今日要帶爹爹入贅昭華郡主府。門外圍著一圈百姓，不看好的言論此起彼伏的。
她穿著改小的紅襖，袖口還露著舊針眼兒。一隻小手牽著爹爹，另一隻護住脖子上的平安鎖。
沈硯之偏頭咳嗽，喜服穿在身上，空了一大截。
團團踮腳替他拍了拍後背。
「爹爹不怕，團團會吃少些。」
「郡主娘親要是嫌咱們費糧食，我就少吃半碗。」
堵門的李嬤嬤嗤笑，抬腳踢開側門木板。
「既是上門的贅婿，那就走狗洞吧，連帶著小拖油瓶也一樣！」
「聽不懂人話嗎？從這裡爬。」
「一個賣身沖喜的，難不成還想走正門？」
嘴上說著污言穢語，手上動作也沒停，因著瞥見團團身上的銀鎖，想著順帶著撈點兒油水，就當提前領賞了。
團團可沒有慣著人的毛病，都欺負到跟前了，怎麼能讓她善了！哼，不咬掉你這老東西一塊肉，絕不撒嘴。說時遲那時快的，就張嘴咬了下去。
「哎喲！小畜生！」
沈硯之攔住了李嬤嬤揚起的手。
「嬤嬤，孩子還小，牙還沒長好，別硌壞了啊。」
說著他將團團護到身後，許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團團吐掉嘴裡的皮屑，叉起小腰。
「大膽刁奴，我爹爹是郡主明媒正娶的姑爺！」
「你今日讓他鑽狗洞，我就去敲登聞鼓！」
「問問郡主府，是不是沒錢修人該走的門！」
圍觀的人笑出了聲。
李嬤嬤捂著手，正要罵，門內來了女使。
「郡主問，讓你迎個人，這是要迎到明年麼？」
李嬤嬤連聲道，「不敢讓郡主久等，這就進來了。。。」
團團跨過門檻兒，還不忘回頭沖剛才下注的人眨了一下眼睛，狡黠地說道「叔叔那三文錢，給自己留著買糖吃吧！」
正堂喜燭高燒。
拜堂禮官尚未開口，李嬤嬤便端來茶盤。
「按府里規矩，先飲合卺敬茶。」
「二夫人親自備的福水，可不能誤時辰。」
團團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腦袋裡也跟著響了一聲哈欠。
【睡夠啦。團團，豆沙包醒啦。】
她摸了摸肚皮。
【包包，你住我肚子裡呀？】
【腦袋裡！往後鳥獸說話，你都能聽得見。】
這會子窗邊落下兩隻喜鵲，爪下壓著瓜子。
【完了！那杯里有三錢斷腸紅！】
【老婆子倒藥時，紙包都沒抖乾淨。】
【一會兒郡主喝完吐血，小白臉正好頂罪！】
團團仰起臉，朝著喜鵲的方向看了過去。
喜鵲啄開瓜子殼，歪頭看她。
【看什麼？你爹要倒霉啦！】
這時，屏風後傳來珠玉碰響。
姜昭華一身紅衣，鬢邊金簪壓著流蘇。
她走到沈硯之面前，目光停在他臉上。
「你都病成這樣了，還敢來成親？」
沈硯之欠身。
「郡主肯收留，沈某不敢耽誤吉時。」
團團掌心被他畫了個圈。
那是爹爹哄她的暗號，別怕。
上首的柳氏撥著茶蓋。
「昭華，人是你自己挑的。」
「咱們二房忙前忙後，總要討杯喜茶喝。」
姜昭華伸手要接過李嬤嬤端著的福水。
團團撒開爹爹，沖向茶盤。
「不能喝！」
小腦袋撞上李嬤嬤的胳膊。
茶盤被撞翻的一瞬間，團團兩手托住其中一盞。
熱茶潑在她袖上，疼得她心裡瘋狂自洽，這是為了爹爹，為了爹爹，為了爹爹。
盞里還剩半杯。
柳氏眼見自己的籌謀被攪合了，直接拍案。
「哪來的小野種！竟敢衝撞喜堂！」
「來人，請家法！」
「這等沒規矩的父女，就該浸豬籠！」
團團抱著茶盞，撲到姜昭華裙邊。
「郡主娘親！」
「這茶臭臭的，不能喝！」
「鳥兒說，李嬤嬤放了耗子藥！」
「她想毒死娘親，賴給我爹爹！」
滿堂議論停了，有人還碰翻了酒盞。
姜昭華低頭，團團眼圈通紅，淚水含在眼眶裡。
「毒藥？」
「新婚之日，竟有這種事？」
柳氏把茶蓋往桌上一擱。
「荒唐！鳥雀還能告狀？」
「昭華，你瞧瞧，這孩子滿口妖話！」
「趁早把父女倆趕出去，免得惹禍！」
李嬤嬤趕緊跪了下來。
「奴婢冤枉！這是添福添壽的好茶！」
「奴婢在府里二十年，哪敢害主子啊！」
團團把茶盞舉高。
「這裡還有一盞茶，那你喝呀。」
「怎麼，你嫌福氣多，會撐著？」
席間有人笑了半聲，又用袖子遮住臉。
柳氏斥道：「長輩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團團縮了縮肩，抱住姜昭華的腿。
「郡主娘親，她吼我。」
姜昭華的手停在半空。
沈硯之已走過來，用身體擋住兩個靠近的婆子。
他伸手要抱孩子，站位卻沒讓開半步。
「郡主，團團年幼。」
「她碰壞的東西，我賠。」
姜昭華看向他洗得發白的裡衣領口。
「你拿什麼賠？」
「我人已經進府了，任憑郡主使喚。」
她伸手捏住他的袖口。
沈硯之垂眼，身子確是沒有退半分。
姜昭華卻只抽出他袖中的帕子。
「窮得只剩人了，還敢攬債。」
她俯身，擦去團團手背上的茶水。
「燙了為何不說？」
團團鼻子一酸，這突如其來的母愛關懷啊，怎麼這麼溫暖呢！
團團奶聲奶氣的道，「怕我鬆手，這抓住壞人的證據就沒了。」
姜昭華把帕子覆在她腕上。
「現在可以鬆了。」
「娘親信團團？」
「先叫他們把茶喝了吧。」
她接過茶盞，隨即對李嬤嬤道：「李嬤嬤說是福水，那本郡主賞你，喝乾淨。」
李嬤嬤聞言嚇得跪著直往後挪。一邊磕頭一邊回道：「奴婢卑賤，受不得這等福氣！」
姜昭華抬眼。
「剛才在大門口伸手搶孩子的銀鎖，不是膽子挺大的嗎？」
李嬤嬤轉向柳氏求情道：「二夫人！您替奴婢說句話啊，奴婢在府里二十年，一直守著本分，從不敢拿逾矩，這福水是主子的，奴婢萬萬不敢啊！」
柳氏攥住佛珠，一副普渡眾生的樣子，說道：「昭華，為個野孩子，何必寒了府里老人兒的心呢？」
姜昭華將茶盞往前推，滿臉笑意不達眼底，「你再叫一聲野孩子試試？」
堂內只剩燭芯輕響。
窗下傳來懶洋洋的抱怨。
【吵死貓了，魚都不給一條。】
團團偏頭，看見一條烏黑的尾巴。
【藥包就在老婆子左袖暗袋裡。】
【抖出來，不就完了嗎？】
團團心領神會，抹了把眼睛，走向李嬤嬤。
「嬤嬤，你別怕。」
「就半盞，團團吃藥也只用半盞水。」
李嬤嬤抬手擋她。
「滾開！」
團團順勢一把拽住李嬤嬤的左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布帛裂開，白紙包落在青石板上。
只見那紙包一角散開，露出紅褐色粉末。
李嬤嬤一看趕緊撲過去搶，沈硯之的靴尖已經壓住紙包。
他彎腰抱起團團，拂去她裙上的灰。
「摔疼了？」
團團貼著他的耳朵說話。
「假的，爹爹不能拆穿。」
「嗯，爹爹沒瞧見。」
姜昭華抬了抬下巴。
「傳府醫，驗。」
候在偏廳的府醫趕來，蘸取藥末查驗。
又查了殘茶，緊張的道：「郡主，是斷腸紅。茶里也有。此物入口，急傷臟腑。」。
李嬤嬤癱坐在地。
柳氏眼看事情要敗露，站起身，趕緊撇清道：「這刁奴！竟敢背著我做這種事！」
姜昭華看都沒看她。
「按住，直接灌。」
兩個侍衛扣住李嬤嬤的肩，她咬牙閉嘴，鼻涕流到了唇邊。還不忘求情道：「郡主饒命！奴婢不敢了！」
團團從爹爹懷裡探出身，端起茶盞。
「你敢讓娘親喝，自己怎麼不敢喝？」
侍衛捏開李嬤嬤的下頜，團團直接將殘茶倒了進去。
「福水賞你了就是賞了，主子賜，不可辭，這道理都不懂嗎？」
沈硯之接回空盞，把女兒的小臉按向肩頭。
身後傳來慘叫。
李嬤嬤捂住肚子，黑血淌過下巴，她倒地抽搐，手還伸向柳氏。
「二夫人……救……」
柳氏連退兩步，跌下太師椅。
姜昭華吩咐侍衛。
「押下去，叫府醫留她一口氣。」
「今日經手茶水的人，一個也不許走。」
團團扒開爹爹的衣領。
「壞嬤嬤走了麼？」
「走了。」
她立刻朝姜昭華伸手。
「郡主娘親抱！團團可是從閻王爺那把您搶回來了！」
姜昭華接住她，險些被她撞歪髮簪。
「那團團想要什麼賞？」
「兩塊桂花糕。」
團團伸出三根手指。
「還有一塊，是替爹爹要的。」
沈硯之很自然地替姜昭華扶正髮簪。
「勞郡主費心，團團早起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姜昭華將糕碟移過來。
「往後在我府里，不必餓著。」
團團咬住桂花糕，腮幫鼓了起來。
窗台上，大黑貓舔著爪子。
【這就高興了？後院才熱鬧呢。】
【二房堂小姐，現在正跟郡主原先定親的那位，在假山里顛鸞倒鳳，腰帶都掛樹上了。】
【還說等會兒騙新姑爺去，賴他輕薄！】
團團一聽，立馬把剩下的糕點塞給爹爹，扯住姜昭華的袖子往前跑，一邊咽下嘴裡地糕點，含含糊糊嘟囔著：「娘親！快隨我去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