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連心
「偷偷拜堂,也得給團團發喜糖呀!」
「別胡說。」
姜昭華耳根發燙,想把手抽回來,沈硯之反手將她和團團的小胖爪放在了一起,面不改色,溫和說道:「你娘親守了你三天三夜,一直沒敢合眼,手指都僵了,爹爹正替你娘親揉手呢。」
「那團團也揉。」
姜昭華低咳一聲,順勢將手抽了回來。
「別聽你爹爹胡說。」
她伸手去探團團的腦門,熱度終於退了大半。
團團撐著枕頭坐起,才看清娘親的臉。
娘親眼底下青黑一片,唇色泛白,頭髮還有幾縷散落在了耳邊。
小糰子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尖,爬起來一頭撞進姜昭華懷裡。
「娘親……」
兩隻小肉手捧住姜昭華的臉頰,軟軟地貼上去。
「團團做噩夢了。」
「夢見有好多水,又冷又黑,是娘親一直叫團團的名字,團團才爬出來的。」
「娘親不哭,團團以後再也不亂聽鳥鳥吵架了,團團乖乖的。」
姜昭華抱著團團,親了親她的額頭。
這是她的親骨肉啊。。。
連日來的擔憂都在這一刻消融了。
「你醒了就好了,娘親一點兒都不累。」
姜昭華好似怎麼也不夠似的,又低頭親了親小糰子,帶了幾分啞聲道:「你方才說什麼?聽鳥兒說話怎麼會生病?可是院子裡又不乾淨的東西,熏著你了?」
團團捂住嘴,壞了,差點兒把能聽懂獸語的秘密說出來了!
【聽得太久,身子才撐不住。】
【挺過這回副作用,獎勵洗髓靈露。】
【往後也得歇著,不能貪多!】
識海里,豆沙包抱著個白玉小瓶蹦了出來。
一團溫潤的暖流順著團團的四肢百骸散開,原本發虛發軟的小身板,重新充沛起來。
團團肚皮跟著發出「咕嚕嚕」好大一聲響。
「好餓呀,感覺能吃下一整隻烤羊腿!」
沈硯之站在一旁,滿眼笑意地接過話頭:「你剛發過熱,羊腿怕是克化不動。」
「火上一直熱著燕窩雞絲粥,還有紅豆酪,要不要嘗嘗?」
他轉身掀開食盒,端出白瓷小盅。
姜昭華接過瓷匙,在碗邊輕輕颳了刮,吹了吹,遞到團團嘴邊。
「乖團寶,慢點兒吃,燙。」
團團張大嘴,一口吞下半勺,眼睛都亮了。
「娘親餵的粥,比蜜糖還甜!」
沈硯之在旁遞帕子,輕笑道:「你娘親三天沒合眼,親手替你熬的,自然甜。」
姜昭華橫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娘親也吃。」
「我不餓。」
「爹爹騙人時,就這樣說。」
「怎麼又算到爹爹頭上?」
「爹爹教得好呀。」
姜昭華笑出了聲。
團團瞧見她笑,立刻指向紅豆酪。
「爹爹喝藥苦,娘親餵爹爹甜甜的。」
話音剛落,還不等姜昭華反應,團團直接拉著她的手,遞向了沈硯之。
沈硯之也不推脫,順著女兒的手,身子往前傾了傾。
他抬眼看向拿著勺子的姜昭華,就著她的手,將勺里的紅豆酪含入口中。
隨即沈硯之直起身子,慢條斯理地咽下:「確實很甜。」
「尤其是就著郡主的手,格外爽口。」
姜昭華抬腳,在錦被下踹了他小腿一下。
「沒個正形,當著孩子的面胡說什麼。」
沈硯之挨了這一下,也不惱,低頭替團團擦掉嘴角的紅豆沙。
小糰子抱著肚子,咯咯笑個不停。
姜昭華將粥遞到她唇邊,輕嘆道:「你們父女,吃東西也堵不住嘴。」
半盅粥下肚,團團剛有些力氣,就往床下出溜。
姜昭華一把撈住她的後脖領兒:「剛退了燒,要往哪兒爬?」
團團指了指拔步床的底板,一臉嚴肅:「團團去看看糧食還在不在。」
侍女青竹抿著嘴笑,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小木盒。
打開一看,裡頭塞著幾塊干硬的桂花糕、兩根風乾牛肉條,還有半包被壓扁的炒豆子。
團團有些心虛地摳著手指頭:「萬一……萬一哪天沒飯吃,團團和爹爹還能頂兩天。」
姜昭華的心像是被針尖扎了一下。
她揮了揮手,對青竹道:「把這些拿去後院餵鳥吧。」
團團肉痛道:「別扔呀……」
青竹轉身捧來另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箱蓋掀開,十二樣精緻耐放的宮廷蜜餞碼得整整齊齊。
底下壓著兩排純金的長命鎖和金瓜子,還有幾錠沉甸甸的官銀。
姜昭華握住團團的小手。
「往後這床底下,只許放值錢的玩意兒。」
「想吃什麼,直接跟府里的大廚房吩咐一聲就行。」
姜昭華捏了捏她小臉道:「記住,你是我姜昭華的女兒,郡主府的大小姐。」
「全天下誰都可能挨餓,唯獨你沈團團不會。」
「不需要像小倉鼠一樣偷偷藏乾糧,懂了嗎?」
團團撲過去,「吧唧」親在她臉上。
「娘親最最好啦!」
「團團最喜歡娘親!」
沈硯之站在床邊,靜靜看著抱作一團的母女倆,歲月靜好啊。
鬧騰了半個時辰,團團到底是病體初愈,吃飽了又呼呼睡了過去。
府醫進來又診過脈,終於擦著汗道:「熱退了,小小姐慢慢恢復就好了。」
姜昭華留下侍女守床,轉頭看向沈硯之。
「隨我來書房。」
姜昭華壓低聲音道:「有份北境送來的公文,字跡模糊,你替我辨一辨。」
沈硯之欠身:「沈某遵命。」
書房內,銅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書案上乾乾淨淨,哪裡有什麼公文。
姜昭華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隻烏木雕花小圓盒,扔到沈硯之懷裡。
「坐下。」
沈硯之接住木盒,揭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藥草清香散開。
「北境雪參祛寒膏?」
「算你識貨。」
姜昭華倚著書案解釋道:「這是鎮北軍老軍醫用雪山熊油配七味溫陽草熬出來的,專治寒毒的,我問過府醫,你應該能用得上。」
「挽起褲腿和袖子,自己抹。」
沈硯之捧著藥盒,微垂下頭:「沈某不過是受了些風寒,用這等軍中聖品,未免太糟踐了……」
「少廢話。」
姜昭華走上前,看著他道:「你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留下的病根兒,靠喝那些溫吞的湯藥,喝到下輩子也除不了根兒。」
「你是自己脫,還是我幫你脫?」
沈硯之低低笑了一聲。
他順從地解開腕扣,將月白色的錦袍長袖挽至手肘之上。
那雙手腕生得極好,指骨修長,只是骨節處泛著青白。
小臂內側,除了那道暗紅色的玄鐵鏢傷疤,經脈隱隱泛著寒青色。
他單手挖了一塊藥膏,略顯笨拙地往手腕上塗抹。
因著左手無力,藥膏抹得極不勻稱。
姜昭華瞧了片刻,一把奪過藥盒,在他對面的圈椅坐下,拉過他的手腕搭在自己腿上。
「笨手笨腳。」
藥膏在掌中化開,薄荷氣混著藥香,她沿著小臂推揉,避開那道舊疤。
「疼就說啊。」
「不疼。」
「你們父女這句話,往後我一個字都不信。」
姜昭華狀似隨意地開口:「五年前,你既然已經拿到了長命鎖,為何不來京城找我?你救下團團,昭華郡主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你何至於帶著孩子顛沛流離,還差點兒凍死在雪地里?」
沈硯之沉吟道:「沈某當年……不敢。」
「不敢?」
「二房在京城手眼通天,郡主重傷失憶,被困在深閨之中。」
沈硯之聲音極低道:「我若帶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找上門,不等見到郡主,我們父女二人,便會被當成污衊郡主清白的賊人,亂棍打死,沉江滅口了。」
「團團這條命,是郡主用半條命換來的。」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道:「沈某不敢賭。」
姜昭華手下的力道輕了些。
「所以你寧肯自己扛?」
「她喊我爹爹。」
一個落魄秀才,隱忍五年,頂著滿身沉疴,只為了護住她的女兒。
姜昭華將藥盒扣好,身子微微前傾道:「沈郎君好深的心機,不過,看在你護住團團的份上,從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我不管你從前到底是什麼身份,遊學江南也好,隱姓埋名也罷。」
「既然你簽了死契入贅郡主府,只要本郡主在一日,這郡主府就是你的靠山。」
「誰想動你,得先扛過我鎮北軍三萬鐵騎的戰刀。」
沈硯之望著眼前的女子,眸子裡第一次泛起了漣漪。
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後依舊如此。
「郡主……」
沈硯之喉嚨微澀,他想告訴她,他不是無名無姓的窮酸秀才,五年前破屋裡的那個人,從始至終都只有他。
忽然窗外響起三下輕叩聲。
姜昭華抬手止住他,起身打開暗窗,一名暗衛翻入屋中,來人正是姜昭華派往江南暗查的親衛統領。
「啟稟郡主,江南急報,當年王穩婆在姑蘇老宅的暗格被屬下找到,搜出密信兩封,物證一件!」
只見親衛遞了一隻青綢油布包給她。
姜昭華並未避諱沈硯之,直接接過油布包挑開。
裡頭躺著一枚黃澄澄的金瓜子,底部刻著極細小的連珠卷草紋。
以及一張泛黃的賣身死契。
姜昭華展開死契,目光落在頂端的字跡上,神色驟冷。
「承恩公府……家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