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夢囈


  「團團,娘親在,誰也不許丟下團團。」

  姜昭華撲到床前,握住她的小手。

  團團燒得滿臉通紅,手腳冷得直發抖。

  府醫擦著額頭冷汗,上前回道:「郡主,小小姐體內寒毒來勢洶洶,急症引起高熱,老夫方才試過推宮過血,體溫還是降不下來。」

  姜昭華抬眼道:「藥呢?」

  「藥早就煎好了,可是小小姐這會兒牙關緊閉,藥湯根本灌不進去,若再燒下去,怕要傷及心脈。」

  姜昭華冷厲道:「廢話少說,有什麼方子能立刻讓她醒過來?」

  府醫渾身一抖:「唯有……唯有施重針,刺破指尖放血,強引寒氣出體,但針尖銳利,小小姐這般掙扎,老臣實在怕傷了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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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侍女端著藥上前,團團閉著眼胡亂揮手,「啪」地打翻了藥碗。

  團團那雙緊閉的眼角溢出淚水,嘴裡不住地哭喊:「爹爹……冷……要抱抱。」

  姜昭華抬手擋住侍女。

  「都退下。」

  她坐上床沿,將團團抱進懷裡,按住小糰子亂揮的手臂。

  「團團乖,娘親抱著你。」

  府醫捏著銀針,遲遲沒有落手。

  沈硯之見狀快步上前,從府醫手裡接過那枚銀針,指尖蘸過烈酒,轉頭看向姜昭華道:「勞煩郡主護住她,別讓團團亂動。」

  姜昭華沒看他,只一掀裙擺,直接跪坐在床沿上,胳膊把這個滾燙的小糰子困在自己的懷裡。「動手。」

  沈硯之沒有半點猶豫,銀針精準沒入團團的指尖。

  團團嗚咽一聲,往姜昭華懷裡縮。

  「疼……爹爹……」

  「爹爹在。」

  沈硯之的手穩穩托住她的手指。

  「團團乖,再忍一下。」

  姜昭華反倒騰出一隻手,心疼地擦去孩子額頭上的冷汗,柔聲道:「團團乖,放了血就不燒了。」

  侍女很快又端來一碗藥。

  府醫試著餵了一勺,藥汁還是很難餵進去。

  姜昭華見狀接過藥碗:「我來吧。」

  她含了一口藥,俯身貼上團團的唇,將藥一點點渡進去。

  團團咽得艱難,雖然還是有藥汁從嘴角流下來,至少是喝進去了一些。

  姜昭華沒有停。

  一口又一口,直到整個碗藥見了底。

  沈硯之站在床側,他看著姜昭華如此放下身份照顧團團,只為了餵那口藥,那一瞬間,他心頭像是被什麼細碎的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好不容易將藥餵完,團團臉上的潮紅稍稍褪去了一些,她在睡夢中,小手卻依舊倔強地攥著姜昭華的衣角,口中斷斷續續說著夢話:「……三歲那年,爹爹跪在雪裡……跪了三天三夜……回來以後總偷偷咳嗽……還把血沫咽下去……」

  「他說沒事,團團信了……」

  姜昭華轉頭看向沈硯之,目光帶著詢問。

  沈硯之低啞著聲音道:「那時沈某無能,沒能護好她。」

  姜昭華沒說話,只是聽著團團的聲音再次響起。

  「團團以後要買好大好大的金算盤……攢好多好多錢……把這個家變得硬硬的……不讓壞人趕爹爹走……只要團團有錢,爹爹就不會死……」

  姜昭華聞言低下頭,將自己的臉貼在團團的額頭上,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團團記住,郡主府就是你的家。」

  「娘親不會趕你走,也不會趕你爹爹走。」

  沈硯之站在床邊,半晌沒有說話。

  窗外雨聲漸密,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團團仍抓著姜昭華的衣角,她替女兒蓋好被子,守在床邊,一刻也不敢離開。

  沈硯之轉身往外間走,才邁出兩步,胸口便湧上一陣癢意。

  他用帕子掩住嘴唇,壓下咳聲。

  第二聲沒壓住。

  他彎腰咳了幾下,掌心多了一抹鮮紅。

  姜昭華聽見動靜,回頭看了眼床上的團團,確定團團睡得安穩才起身追到外間。

  沈硯之正把染血的帕子往袖中藏。

  「拿出來。」

  「郡主先照看團團吧。」

  姜昭華伸手奪過帕子,看清上頭的血跡,冷著臉道:「沈硯之,你還想瞞到何時?」

  「雨天受了涼,舊疾發作罷了。」

  「坐下。」

  沈硯之還想推辭,姜昭華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上手去解他的衣襟:「要麼現在就把外袍換了,要麼我現在就拿繩子把你綁起來,讓府醫給你施針!」

  「郡主治病,倒是比府醫有威勢。」

  「少說話,省點兒力氣。」

  沈硯之在她的強勢下,終是低下了頭,解開外袍,靠在榻上。

  姜昭華取來棉袍,又讓人備了烈酒。

  她回來時,沈硯之正蜷在榻邊,臉色白得厲害。

  「手伸出來。」

  他將手遞給她。

  姜昭華用烈酒擦拭他的掌心,又握住他的手腕。

  溫熱的布帕經過那道舊疤時,沈硯之的呼吸亂了一拍。

  「郡主既知道我不是團團生父,為何還要這樣照料我?」

  姜昭華手裡的動作停住。

  「你是團團的命,你若死了,我不知道團團會怎麼樣。」

  「原來如此。」

  沈硯之輕輕握住她的手,貼上自己微涼的臉頰。

  「若有一日,我成了郡主的累贅呢?」

  姜昭華沒有抽回手:「本郡主府養得起閒人。」

  沈硯之望著她,眼尾泛起淡淡的紅。

  忽然,裡間傳來小糰子的哼唧聲。

  團團無意識地翻身,小手摸索著枕頭下,呢喃著喊了一聲:「娘親……疼……」

  姜昭華立馬沖回床邊,而沈硯之看著空蕩蕩的手,只覺得肺里的寒氣越來越重了。

  她進屋前,將貼身的暖爐扔給沈硯之,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今夜就睡在這裡,不許去外頭吹風。」

  沈硯之捧住暖爐,低聲應道:「都聽郡主的。」

  往後兩日兩夜,團團的高熱反覆了數次。

  姜昭華推了軍務,寸步未離,藥湯、帕子、米湯,皆是親力親為。

  她守著床邊給團團換帕子,餵米湯,連衣裳也顧不上換。

  沈硯之幾次勸她歇息,都被她一句「你先管好自己」堵了回去。

  第三日深夜,團團仍未醒來。

  姜昭華撐著額頭,坐在床邊,身子受不住的直往旁邊歪。

  沈硯之終是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替她按揉太陽穴放鬆一下。

  她沒有睜眼,順著他的手靠進他懷裡。

  「沈硯之。」

  「我在。」

  「當年在江南,我是不是也這樣抱過你?」

  沈硯之的手停在她鬢邊。

  「郡主……」

  帳中忽然伸出一隻軟乎乎的小胖手,準確抓住兩人的手腕。

  團團睜開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交握的手。

  「爹爹,娘親……」

  她嗓音虛弱,字卻說得清楚。

  「你們是在背著團團,偷偷拜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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