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乾脆把我衣服賣了換酒！
「逆女！你阿媽是我女人，葬一起天經地義，輪得到你說三道四！」林要武怒目圓睜，一點都看不出這是個被醫生判斷活不過三天的預製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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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活著，我一定不會讓你和阿媽葬在一起！」林水竹一點也不怵林要武，這個黑白兩道通吃的男人畢竟是她爹，「那我阿媽為什麼去世？反正我告訴你，就是你葬進去了，我也會把你遷出來！」
語罷，女兒林水竹轉身離開重症監護室。
而林要武臉上的憤怒如奶油般化開，取而代之的是得逞的笑容。
「哈哈，你阿媽的骨灰早就被我挪走了，現在我的墓里裝著呢。你昨天拜的骨灰罐子裡是胡椒粉。
「反正我下去，你阿媽在下面的伙食費我負責了，收不到你燒的紙也沒事。
「真是越來越像你阿媽了，冷臉冷麵。不過——阿爸教你最後一課，什麼都要快。」
「滴——」
心跳監護儀發出警報。
林要武死得也快。
……
「林要武，不能賣舢板！」女人的聲音里夾雜著驚慌失措。
有點刺耳。
還有點刺激大腦。
林要武猛然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受驚的家嫂阮紅珠。
嗯？我不是和雲娟葬在一起嗎？怎麼下來最先看到的是家嫂？這地府業務這麼草率的嗎？
自己又沒有睡過家嫂。只是大哥死後轉房過來，當了兩年名義上的夫妻。要知道，林要武本來就是有老婆的！
難不成是自己死後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把家嫂的骨灰也埋了過來？
總不能是林水竹那小妮子乾的吧。
但是，有點不對勁。
林要武能夠清晰感受到身下的木板晃晃悠悠的，耳邊還有嘩嘩的水流聲。他太熟悉不過了。哪怕他其實已經離開海邊許多年。
在船上？我不是腦梗死在醫院了嗎？林要武摸了兩下腦袋，眼神看得更仔細了。
家嫂頭上包著狗牙布，身穿著暗紅斜襟上衣，這富有年代感的打扮……
富有年代感，簡而言之，就是「貧窮」。貧窮的年代沒有辦法講究審美。但話又說回來，家嫂年紀不大，正是花苞欲開的年紀，長相更是一等一漂亮的。所以大哥死後，鄉里鄉親都在可惜大哥命不好，又畏懼家嫂身上的「煞氣」。如果林要武不願意她轉房，這個年代裡她是沒法活下去的。
林要武把自己的眼神從家嫂身上挪開，看見狹小的船艙。
如果海上有老鼠的話，那這就是老鼠進來都要哭兩聲的貧窮。海上沒有老鼠，所以苦的只有住在船上的人。
「……林要武？你沒事吧？」阮紅珠的手要伸不伸地放在林要武的面前。
她是想要將人扶起來的，但是林要武從來沒有給過她好臉色。或許是因為他大哥的死，或許是因為自己身上的「煞氣」。
阮紅珠滿臉悔意，她只是情急之下推搡了林要武，剛好外面掀起一層風浪，住家艇一沉一升，林要武一下沒能站穩，跌倒在艇頭的木板上，眼神茫然，之後就是半天都沒起身。
「林要武，你還好嗎？」即使對方再怎麼不對，阮紅珠臉上寫著擔心，也不敢再靠近。
而林要武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心如鼓槌。
阮紅珠臉龐更加清晰，家嫂就是長了一張很好欺負的臉，這是一張的確只可能出現在地府的臉。
她就是在這個如花似玉的年紀死掉的。
那雲娟呢？如果家嫂在，那雲娟現在應該在哪裡？
在地府見到最想念牽掛的人，就算是讓林要武下一輩子當失去理想的富二代鹹魚一輩子他也願意啊！
等等，林要武雙手撐地想要起身，掌心能清晰感覺到夾板的木紋，別說，這木板縫隙夾人還挺疼。
疼？
真是重生了？！
果然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哈哈哈，沒想到自己這個禍害死了之後不僅沒去地府，反倒能再來一世。
心中喜悅的林要武猛地起身。
見狀，阮紅珠面色一白，嚇得連忙縮回去，守住纜繩，而麻草纜繩的另一頭連住一隻小舢板。
很顯然，阮紅珠害怕林要武搶這隻小舢板。
「這是你阿哥留下的唯一的東西，真的不能賣了。要是沒了小舢板，屋裡就完了。」阮紅珠提及已故的林要文，希望對方能忽然長出從來沒講過的良心。
聽著家嫂的話，林要武的記憶慢慢湧現，他確定了。自己重生的日子居然是阿哥的忌日——也就是當初搶小舢板去換酒的當天！
現在林要武腳下踩著的這艘小艇，正是阿哥林要文的家。
一年前的今天，剛和阮紅珠成婚的阿哥為了搶救大隊的漁網下海遇難。
但當時海浪太大，不僅尼龍大拖網沒搶救回來，連阿哥也沒能回來，屍骨無存，家中就只剩下寡嫂。
林要武看著像鵪鶉一樣縮著的家嫂，對方名義上是自己的嫂子，事實上卻比林要武還要小兩歲，才剛滿十八。
疍家女十七歲就會舉辦水上婚禮，在海面上邊結網邊唱鹹水歌，拜一拜艇頭就算成親，待女方滿十八歲再去岸上的公社登記。
從法律上來講，家嫂沒和阿哥在公社辦證，所以沒有底氣。
作為親弟弟，林要武有權處置阿哥的遺產。
所以，如果林要武鐵了心要賣，阮紅珠是留不住的。
上一世林要武為了充面子請酒，真就鐵了心賣掉了小舢板，將阮紅珠趕出家去。
阮紅珠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丈夫的遺產，更不被林要武接納，在眾口鑠金的流言裡，她在一個沒人注意的夜晚跳海去了。
噢？自己前世怎麼能這麼畜生！
今天明明是阿哥的忌日，他非但沒想著好好照顧家嫂，反倒嘴上嚷嚷著阮紅珠不是林家人，沒資格拿小舢板，打算把小舢板搶去換銀錢買酒！
前世的自己無法理解阮紅珠的苦楚，年輕的時候總覺得面子比天高，為此做出了很多可笑可惡的事情。
前世的自己需要小舢板，是為了面子，沒有錯。
阮紅珠需要小舢板，是為了生存，更沒有錯。
只是兩相比較之下，顯然，阮紅珠更需要。
歷經數十年歲月洗禮的林要武，認識到自己錯了嗎？
認識到了，最大的錯誤是不該搞家裡人的錢，自家人兜里才幾個子！
林要武抬頭，「家嫂，我以前對你不好，是我對不起你，你要不然扇我一巴掌出出氣。」
「林要武，你不要……不要這樣。」對於林要武忽然的道歉，阮紅珠有些不知所措，咬牙堅持。她心腸軟，對著這樣的林要武，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別害怕，我說真的，你扇我一巴掌。」林要武指著自己的臉，又指了指旁邊的細竹魚竿。「要是擔心我臉皮厚，會弄疼家嫂你的手，用魚竿抽也行。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這是你應該的，我保證不還手。」
看著眼中帶著幾分愧疚的林要武，阮紅珠面色比剛才還要慘白，像是瞬間被丟進了零下三十度的冰窟。
上一刻還凶神惡煞搶奪小舢板的人，下一刻就說我對不起你，是個人都會害怕的發抖。因為按照正常人的邏輯，是沒有辦法理解的，由此產生了喜怒無法捉摸的恐怖感。
林要武何時給過自己這樣的好臉色？
所以，阮紅珠把林要武的這個表現理解為，「今天除非你打死我，否則小舢板我一定會拿走。」
可今日真的不能失去小舢板。
如果在丈夫的忌日上，自己連丈夫留下來的遺產都沒能保住……
難道沒辦法了嗎？絕望的情緒從阮紅珠的心頭蔓延到眼底。
「林要武，你既然是缺錢買酒，是為了錢，不是為了這小舢板……」阮紅珠抖著嘴唇說，「那你乾脆把我的衣服賣了！」
「什麼？」林要武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時，阮紅珠就伸出那雙小手解起了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