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是拿走了
一顆扣子，兩顆扣子……
家嫂身上沒有補丁的暗紅斜襟上衣，在重生回來的林要武眼中是貧窮和年代的象徵，但這已經是鄉下女壓箱底的好衫。粵西鄉下姑娘出嫁時才能擁有這樣的新衣，娘家湊布票、攢布料，為新娘子做一套壓箱底的新衣裳。
阮紅珠也是如此。
這件衣服，她平日勞作時是捨不得穿的，只有去鎮上辦事、趕上某些重要日子才會取出來穿。
比如今日。
阮紅珠的丈夫、林要武的阿哥、林要文的忌日。
三顆扣子，四個扣子……
對於阮紅珠而言，這身衣物是最後的體面。
這個時代布票緊缺，想要攢一身新衣服的票券太難了，所以阮紅珠身上的暗紅斜襟上衣至少能夠換七八斤大米。也肯定能拿去換頓酒，能夠讓林要武滿意，阮紅珠這樣想著。
林要武終於反應過來自家阿嫂在想什麼了。可很快，他想到另一件事，口中連忙喊：「別……」
來不及了。
阮紅珠已經解開最後一顆扣子！
她嫁給了水上人家，集體作業也乾的是疍民的活兒。要知道，疍民出海乾活，衣物必然是會被打濕的，哪怕只多一塊布，泡了海水也是又重又難受，幹了後，鹽粒更是磨得人渾身發癢。
一開始是為了幹活方便，後來大家就養成了習慣，任何時刻，上衣裡面都一絲不掛。
阮紅珠自然也是這樣。
林要武從未見過家嫂赤果的上半身，她心急的汗滴從下巴滴到胸口，汗滴無法越過高高的弧線，所以滑入了深溝。汗滴淌過小腹。她太過緊張，即便坐著，腹部也繃緊出一道沿著肚臍眼延伸的淺凹河道，再往下就是吞人的密林。
「停！」
林要武阻止不住了。
阮紅珠已經麻利地把衣服脫了下來，雙手捧著遞過來。
只能說阮紅珠的想像是豐滿的，但現實是很骨感的，如果放在重生前，以林要武那混不吝的行事手段，肯定會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他那時候才不在乎這個剋死自家大哥的女人要怎麼活。
林要武說得很快，聽在阮紅珠耳朵里卻是……
別停？
什麼意思？
阮紅珠還沒有想明白為什麼……
這一世的林要武不會拿走任何東西，並且他還結結實實抱住了阮紅珠。
粵西民間有「夫沉海底，妻帶煞氣」的說法。疍民格外講究，畢竟一輩子都生活在水上。面對大海的喜怒無常，漁民是無力的，只能通過欺負最弱小的群體來發泄自身的無力感。
而生產隊的閒話，阮紅珠至今記憶猶新。
「剋死了林要文，又轉房給林要武，看來林要武也活不了多久。」
轉房這一年來，別說肢體接觸了，其實除了要錢，林要武基本都是避著阮紅珠走的。阮紅珠不是傻子，當然能看出來林要武也覺得自己晦氣。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晦氣。
阮紅珠拼命地想要推開林要武，不能把自己的煞氣傳過去，她真的怕也剋死林要武。但林要武卻抱得更緊了些，他從阮紅珠的手裡拿過衣服，單手展開給她攏上。
「家嫂，我不賣小舢板，不過我今天真的要劃小舢板出去，雲娟的腿被劃傷了，傷勢很嚴重。」林要武說，「我真的只是借用兩天。」
林要武不再多說，把衣服給阮紅珠整理好就帶著小舢板走了。
他著急啊。
阮紅珠半年後才死的，可以放一放再解決，但文娟的事很急。
前世的今日，林要武做了兩件錯事。
第一是狠心搶走了家嫂的小舢板。
第二是自己的老婆楊雲娟，出工時傷口嚴重發炎，耽誤了醫治時間，惡化導致死亡！
死亡也分先來後到。
重生到今日，林要武意識到這是給他改變人生的機會。
林要武本來腦子非常活絡，是這個年代疍民里少有的學習成績不錯的人。只可惜家庭供不起他去鎮上讀高中，不過初中、小學階段的優異成績也讓林要武自命不凡，認為出海打魚、參加集體工都沒什麼出息。
父母還在世時，還能壓著林要武老老實實出工，阿爸阿媽過世，他就徹底不管了，整天喝酒。別說托著轉房的家嫂了，連自己的妻女都不管。
他執著於請酒，也是認為這樣可以積攢人脈，之後自己做些事情，都能搭一條路子。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只是後來屢屢碰壁的林要武想明白了，朋友，是只有利益交換的時候才能被稱為朋友。低谷時，只有自己老婆雲娟會幫自己，沒有哪個所謂的朋友會願意搭一把手！還請酒呢？呸！有點錢給家裡花不好麼？
等自己拿回上輩子的異寶，發家起來，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朋友。
而異寶就在家裡！
所以林要武真不需要家嫂的小舢板。
他只是著急要回家。
待林要武走了有一會了，留在原地的阮紅珠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她用手攏住敞開的衣襟，僵在原地，心中所想的是林家的男人都會騙人。
林要文說等她十八歲可以正式在公社登記再要了她，說是以後讓她吃飽過好日子，但在她未至十八就死了。
而現在的林要武更是騙人！
阮紅珠完全不相信林要武剛才「雲娟受傷」的說辭。
都知道林要武是不出工的，常年沒有工分。若不是林要武的阿哥，也就是她的亡夫，為搶救大隊財產犧牲，讓全家受到大隊優待，像林要武這樣不肯出工的懶漢，早就被拉到大會批鬥了！
而林要武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妻女的生活保障都沒有，全靠楊雲娟那個女人撐起來。
現在為了賣掉小舢板，不但咒楊雲娟受傷，還不顧煞氣地匆忙抱她一下？全是謊言！
阮紅珠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換上了一身帶補丁的普通衣衫，出門去找隔壁的嬸子。
「又是隔壁生產隊的林要武？」
「這懶佬酒鬼，還把小舢板划走看了？造孽啊！」
「當時大隊長說轉房，我就感覺沒必要。可偏偏他們說，家裡還是要有個男人才更好。」
「再看看現在，三天兩頭地過來找你拿糧食，不僅靠不到男人，還是一個拖累。你也別什麼都答應，自己捨不得吃，還給懶佬糧食換酒喝？」
對方嘴上滿是責備之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數落完一通之後，就把小舢板借給了阮紅珠。嬸子是心善的，不允許自家男人接近阮紅珠，怕自家男人沾染煞氣，但家裡做點干蝦仔、乾貝都由嬸子自己送過去接濟一下。
嬸子對著阮紅珠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小舢板要回來，別相信酒鬼的話，酒鬼的腦子都喝壞了。」
海面和疍民的家產一樣，一覽無遺又寥寥無幾，所以阮紅珠劃著名小舢板即便晚出發，也能大概瞧見林要武的位置。
沒有往他常去吃酒的儒洞鎮方向走，反而真的往家裡去。
林要武竟然真是回家！
轉性了？阮紅珠心中那顆懷疑的種子，前面在瘋長，現在長勢遲緩了。
確實轉性的林要武終於是趕在太陽下山前到了自家住家艇的位置，此刻艇邊已圍住不少圍觀的「小舢板」。
「出什麼事了？」
「雲娟嫂腿受傷了，好像挺嚴重的。」
「要我說，都怪林要武，如果他爭氣點，曉得自己是家裡頂樑柱，就不會成酒鬼，雲娟嫂就不會為了掙更多工分在蚝田搬石頭。」
「要我說，雲娟嫂過成這樣，阮潮安那不得心疼死？」
「細佬沒想到你鳥都沒長大，說話倒是挺有道理，搬蚝石是我們生產隊最重的活兒了。」
小舢板上的人議論紛紛。
林要武、楊雲娟沒和林要文、阮紅珠一樣在二隊，而是被分在四小隊。四小隊不出海的！
四小隊全名是「賀博公社、第二漁業大隊、淺海連家艇第四小隊」。
社員們主要的活兒就是管理蚝田，退潮後踩黑泥灘採收生蚝。
抬沉重蚝石，是四小隊拿全滿工分的工，這活兒基本只會交給 20‑50歲男性壯勞力。因為蚝石沉重，女性使全力搬動時，灘涂泥濘打滑，必定導致下盤不穩，而黑泥灘里藏著太多蚝殼，稍不注意就會被割腳。
林要武也聽到了眾人議論，不過這裡面有個陌生的人名。
「阮潮安是誰？」
憑什麼心疼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