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廢土公路
「炸了就炸了，你把嗓門拔那麼高幹什麼，嫌路邊的畜生聽不見咱們這兒有動靜？」
姜晨抬起右手把副駕駛觀察窗的鐵插銷推死，轉過頭掃了後排的孫磊一眼，暗金色的豎瞳在昏暗車廂里映出兩點微光。
孫磊趕忙用完好的左手捂住嘴巴，脖子往肩膀里縮了縮，後背貼回座椅靠背上，胸口還在一下接一下地起伏。
「大哥，我這不是嚇著了嗎，那可是城東軍管區的地下研究所啊，昨晚我送凍肉進去的時候，裡頭全是荷槍實彈的兵，這才半天工夫怎麼就自己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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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怎麼點著的，咱們往南走，城東天塌下來也砸不到咱們頭上。」
姜晨收回視線，掌心按在中控台冰涼的塑料面板上，順著二十厘米寬的前擋風觀察縫往外看去。
「珊珊，前面路口左拐，直接上城南主幹道，車速降到四十邁，路上翻了的私家車太多，別把底盤掛壞了。」
駕駛座上的董珊應了一聲，雙手交錯打滿方向盤，同時左腳輕點剎車，右腳鬆開油門踏板，改裝商務車順著匝道滑入寬闊的雙向六車道。
「老公，前面兩百米全是被撞爛的轎車，中間的車道堵死了，我得從人行道或者逆行車道繞過去，你幫我盯著點盲區。」
董珊脖子往前探了探，眼睛貼近鋼板留出的縫隙，右手握住檔把隨時準備減檔。
路面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報廢車殼，好幾輛追尾的小轎車頂蓋掀翻，黑紅的血跡順著柏油路面流進路邊的雨水井蓋里，幾截穿運動鞋的殘肢卡在變形的保險槓底下。
「別上人行道，右邊綠化帶那三棵香樟樹後面藏著七八隻喪屍，壓上馬路牙子容易陷車，聽我口令往左打方向。」
姜晨閉上雙眼，腦海里的半透明感知網朝著車頭前方鋪開一百米，幾十個暗灰色的光點在報廢車陣里高高低低地晃動。
「現在往左借半個車道，貼著那輛翻過來的白色皮卡車尾過去，油門穩住，左邊有兩隻穿外賣服的撲過來了，不用減速，直接拿防撞梁頂開！」
「好，坐穩了！」
董珊手腕發力向左帶了半圈方向盤，商務車的左前輪碾過滿地碎玻璃，車頭焊死的錳鋼板正面撞上那兩隻撲過來的外賣員喪屍。
砰的一聲悶響，兩具腐爛的軀體被頂飛出去三四米，砸在旁邊的計程車引擎蓋上滾落下來，連爬都沒爬起來就被後輪碾過了小腿。
後排的孫磊左手抓緊頭枕，整個人隨著車身顛簸晃了兩下，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觀察縫外頭瞟。
「哎喲我的親娘，這主幹道白日裡走大貨車都敞亮，這會兒怎麼成廢鐵墳場了，大哥，你是怎麼隔著鐵皮知道樹後頭藏著怪物的？」
「少打聽沒用的，看好你閨女，再敢亂摸車門把手，我把你扔下去跟那些送外賣的作伴。」
姜晨連眼皮都沒抬，腦波始終鎖著車頭前方八十米的範圍，嘴裡的指令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珊珊，過皮卡之後立馬右打死，鑽前面那兩輛公交車中間的空檔，只有兩米五寬，把兩側後視鏡收起來！」
「收到，後視鏡折過來了，顏顏，抓緊安全座椅的扶手，媽媽要加速衝過去了！」
董珊按動左側車門上的摺疊按鈕，兩扇包裹著鐵皮的後視鏡向內收攏，她右腳轟下油門，商務車夾在兩輛燒成空殼的公交車之間硬擠了過去。
兩側車身焊接的錳鋼板擦在公交車的鐵皮殼子上，拉出一長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星子順著觀察窗的縫隙往外直冒。
后座上的孫小鹿在睡夢中哼唧了兩聲，姜顏伸出小手拍了拍姐姐的胳膊，仰起小臉朝前排喊道。
「媽媽開得真穩，比遊樂場的碰碰車好玩多了，爸爸，我們什麼時候能到新家呀，顏顏肚子都咕咕叫了。」
「再過兩條街就到了，到了地方爸爸給你煮熱乎的牛肉麵，還加兩個荷包蛋。」
姜晨偏過頭沖女兒溫和地應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跟孫磊說話時輕了不止八度，右手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牛肉乾反手遞到後排。
「先墊一口，嚼碎了再咽，別嗆著嗓子。」
「謝謝爸爸，我也分給小鹿姐姐吃一點。」
姜顏接過牛肉乾，撕開包裝袋捏出一小條塞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
孫磊看著姜顏手裡的肉乾，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乾裂的嘴唇張了張，到底沒敢伸手去討，只是轉過頭繼續盯著車頭前方。
「大哥，過了這兩輛公交車，前面就是跨河大橋的引橋了，只要上了橋，再走三公里就能下匝道進工業園，那邊廠房多，平時也沒幾個住戶！」
孫磊剛說到這兒，商務車已經衝出了兩輛公交車的夾縫，車頭前方的視野陡然開闊起來，但董珊卻一腳踩下了剎車。
輪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兩道黑印，商務車停在距離引橋不到五十米的路中央，柴油發動機發出低沉的怠速轟鳴。
「怎麼停了，嫂子，前頭沒路了嗎？」
孫磊撐著前排座椅靠背站直身子，把腦袋湊到觀察縫後面往外看，嘴裡的半截話當場卡在了嗓子眼。
在引橋的斜坡入口處，一輛長達十二米的紅色長途旅遊大巴車橫在馬路正中間，車頭撞斷了右側的水泥護欄，車尾一直甩到左側的隔離帶上，把雙向六車道堵得嚴嚴實實。
大巴車的擋風玻璃早就碎光了，兩側的車窗玻璃裡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頭，少說也有四五十隻屍化的乘客被困在車廂里，腐爛的臉孔貼在玻璃上擠得變了形，上百隻爛手掌啪啪地拍打著鋼化玻璃，整輛大巴車都在跟著左右搖晃。
「這幫畜生全鎖在車廂裡頭沒出來，應該是出車禍的時候車門變形卡死了，大哥，這大巴車橫在引橋口子上，兩邊全是深溝，咱們這車底盤再高也翻不過去啊！」
孫磊左手扒著座椅靠背，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轉過頭看向副駕駛上的姜晨。
「要是退回去改走西邊的老國道，起碼得繞三十多里路，還得穿過兩個老舊居民區，那邊到了晚上全是怪物，咱這幾桶油夠嗆能撐過去！」
「誰說要繞路了？」
姜晨鬆開安全帶，伸手擰開副駕駛車門的鎖扣，推開沉重的鐵殼車門邁了出去，靴底踩在滿是碎石的柏油路面上。
「老公，你別一個人過去，大巴車窗戶快被它們砸碎了，萬一跳出來幾十隻把你圍住太危險了！」
董珊解開安全帶探過身子，右手抓住副駕駛門框的邊緣，臉上滿是擔憂。
「幾隻關在鐵籠子裡的死物罷了，翻不出浪花來，你把車門鎖死，帶著孩子在車裡待著，我去讓浩克把這鐵殼子挪開。」
姜晨沖妻子擺了擺手，反手把副駕駛車門關嚴，順著車頭走向前方那輛搖晃不休的旅遊大巴。
守在商務車後方的浩克和爾特立刻跟了上來，浩克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在姜晨右側半步的位置，兩米多高的身軀把傍晚殘存的暗紅天光擋去了一大半。
車廂里的孫磊貼著右側觀察小窗，看著姜晨帶著那個渾身灰褐色角質層的巨漢往大巴車走，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嫂子，大哥剛才說啥，他要讓外頭那個大塊頭去推大巴車？那可是五十座的宇通客車，空車都有十幾噸重，加上裡頭塞了四五十號人，沒有重型吊車神仙也挪不動啊！」
「閉上你的嘴看著就行，我老公說能挪開，就一定能挪開。」
董珊沒有回頭，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把檔位掛回一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車頭前方的丈夫。
大巴車裡的幾十隻喪屍聞到了姜晨身上散發的同類氣息，又看到後面跟著的商務車，拍打車窗的動作變得更加狂暴，中間一扇應急窗的鋼化玻璃裂開無數道蛛網紋，兩隻斷了手指的血手從裂縫裡硬擠了出來。
「吼！」
浩克衝著大巴車低吼了一聲，嗓子裡滾出的音波震得路面的碎石子都在跳動，那兩隻伸出窗外的爛手猛地縮了回去，車廂里的拍打聲瞬間小了一半。
姜晨走到大巴車中段的側面，伸手拍了拍車身下方的行李艙鐵皮門，扭頭看向身旁的浩克。
「用肩膀頂住後輪前方的底盤大梁，把車尾往左邊護欄下頭推，留出三米寬的道就行，動手！」
腦波指令砸進浩克腦海的瞬間，這頭高階變異體雙腿分開與肩同寬，兩隻大腳掌重重踩進柏油路面，鞋底下的瀝青當場裂開兩圈細紋。
浩克低下頭，寬厚如城牆般的右肩直接抵在大巴車側面的底盤大樑上，兩條比成年人大腿還要粗壯的胳膊扣住車廂底部的鋼架，灰褐色的肌肉塊塊隆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起！」
姜晨吐出一個字，同時把一股腦波刺激注入浩克的中樞神經。
「吼！！」
浩克喉嚨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雙腿膝蓋彎曲後猛然繃直，兩條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大巴車左側的兩個後輪抬離了地面十來厘米！
嘎吱、嘎吱！
十幾噸重的大巴車鋼鐵車架發出令人心悸的扭曲聲，車廂里四五十隻喪屍站立不穩，嘩啦啦地全都摔在了一起，腐爛的肢體在過道里撞成一團。
商務車裡，孫磊的左手指甲直接摳進了真皮座椅的縫隙里，嘴巴張成了圓形，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抽氣聲，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動了，真特娘的動了，這怪物是液壓千斤頂成精了吧！」
過了足足三秒，孫磊才找回自己的舌頭，手掌拍著大腿直哆嗦，看著窗外浩克的眼神跟見了活閻王沒什麼兩樣。
車外，浩克雙腳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死磕，每邁出一步，腳下的柏油路面就被踩出一個兩厘米深的腳印，大巴車的車尾橡膠輪胎在地面上橫向摩擦，冒起一股濃烈的黑煙。
砰！
隨著浩克最後一記猛推，大巴車的後半截車身直接撞斷了左側的隔離護欄，兩個後輪懸空掉進了路基下方的排水溝里，車頭隨之向側面甩開，原本被堵死的引橋入口硬生生讓出了一條四米多寬的通道！
浩克鬆開雙手，往後退了兩步，胸膛劇烈起伏，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肩膀上的角質層被大巴底盤刮掉了幾塊碎屑，連點血絲都沒滲出來。
「幹得不錯，退回來準備跟車。」
姜晨走上前拍了拍浩克的後背，剛轉過身準備朝商務車揮手，鼻子突然動了兩下。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腥臭味順著引橋上方吹下來的夜風灌進鼻腔，這味道跟普通喪屍身上的腐臭完全不同，裡頭夾雜著大量還沒幹透的動物腥臊氣和濃重的鐵鏽味。
姜晨停住腳步，轉過身越過傾斜的大巴車，看向引橋上方的寬闊路面。
原本應該遊蕩著不少喪屍的跨河大橋引橋上，此刻空蕩蕩的一片，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甚至連剛才大巴車鬧出那麼大動靜都沒引來一隻喪屍。
幾輛翻倒在引橋中段的轎車旁邊，散落著十幾具被啃得只剩白骨的屍骸，連骨頭縫裡的碎肉都被舔得乾乾淨淨，整段公路安靜得連風吹過鐵護欄的嗚咽聲都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