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裴家過往


  尋常女子,連弓矢都少見,更別說見過制式弩弓,不由心生好奇。

  裴青瑤乖乖輕輕點了點頭,眉眼帶著幾分舊日回憶:

  「見過!從前家裡就有弩弓的,只是那一副笨重得很,又沉又硬,尋常人都拉不開,一點都不好玩,不如阿郎做的這個。」

  這話一出,秦然心中一動。

  他只知曉青顏青瑤姐妹兩是襄州逃難而來,身世清白卻從不多提過往。

  裴青顏知書識禮、氣質溫婉,絕非尋常普通家女,如今聽聞舊時家中竟藏有軍械弓弩,心中疑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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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緩語氣輕聲試探問道:

  「對了,你們姐妹出身襄州,我至今不知你們昔日家中,是做什麼的?」

  話音落下,屋內驟然安靜幾分。

  裴青瑤愣了愣,下意識轉頭看向內屋的裴青顏,眼底帶著無措,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內屋的裴青顏聽見動靜,也從灶房走了過來,望著案上的小弩。

  神色里多了幾分動容,又帶著一絲忐忑。

  來到秦然面前。

  「既然二郎問起,妾不敢隱瞞,只是還望郎君不要嫌棄賤妾姐妹二人。」

  「怎麼會呢,不過如何,你們都是我的娘子,如果你們不想說,便不問了。」

  裴青顏指尖微微攥緊衣襟,聲音壓得很輕,像是藏了許久的酸澀:

  「家父曾是房州牙將,之前襄州大亂,刺史舉城響應,家父身不由己,被裹挾在亂事之中。

  待到房州城破,府中頃刻潰散,妾與瑤瑤無依無靠,只能跟著流民往北逃,一路顛沛流離,輾轉許久,才落腳到魏博地界。」

  秦然靜靜聽著,心中瞭然,伸手輕輕拉住裴青顏與裴青瑤的手。

  原來是房州軍官之家,怪不得。

  去年之時,李洪叛梁,起兵造反,聲勢頗大,之後房州楊虔同樣舉城附和,只是沒想到房州先被平定。

  而襄州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快速被鎮壓。

  朱溫可不是善人,對待反叛者手段酷烈,極少寬宥,但凡刺史、節度使、牙將等叛亂者,多半夷族,妻女、子弟很難保全。

  襄州房州之地,可沒少流血。

  裴青顏二人能活下來,實屬不易。

  她們的指尖微涼,還微微發顫。

  「一路逃亡,吃了不少苦吧。」

  裴青顏抬眸望著他,眼底藏著忐忑,輕聲問道:

  「二郎……你不介意我們有這般過往嗎?」

  秦然將二人的手攥得更穩。

  「不管你們從前是什麼身份,經歷過什麼,從今往後,你們都是我秦然的女人。」

  這話落下來,裴青瑤再也繃不住,衝進秦然懷裡,鼻尖一酸,埋著頭低低嗚咽起來,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兩人可謂提心弔膽。

  秦然看著姐妹二人,放緩了聲調,柔聲寬慰:

  「兩位娘子,這些時日委屈你們受苦了。」

  裴青顏眼眶尚帶著濕意,輕輕吸了口氣,語聲溫順又帶著幾分卑微:

  「只要二郎不嫌棄賤妾姐妹二人便足夠了,經歷過這麼多,我們早已不敢奢求別的,只求能守在阿郎身側,安安穩穩過日子。」

  秦然見她這般小心,伸手輕輕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唇角揚起一抹意氣的笑:

  「那怎麼行!你們心裡得記著,要想著我日後會飛黃騰達,前程遠大,平步青雲,怎麼,難道你們不信我?」

  一旁的裴青瑤連忙抬起淚眼,用力點頭:

  「瑤瑤信阿郎!阿郎說的,瑤瑤都信!」

  秦然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朗聲笑道:

  「這才對!」

  望著她們,輕聲問道:

  「你們家中,可還有別的親人?」

  裴青顏垂落眼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聲音染上一層淒楚:

  「城破那日,阿爹與兄長便失散了,下落不明,事到如今,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莫要太過悲苦,吉人自有天相,說不準他們已經逃過一劫,尋到了安身之處。」

  話雖如此,他心底卻另有一番思量。

  他清楚這段歷史,當年襄、房之亂敗後,確有不少亂中脫身的兵卒,一路逃入蜀地,投奔王建。

  只是這話不便說出口,只能藏在心底。

  裴青瑤小聲喃喃:「但願阿爹和兄長還活著……」

  砰!

  一聲輕微卻利落的破空聲響傳出。

  短弩矢脫弦而出,穩穩釘在院中的木靶之上,微微震顫。

  裴青顏握著小巧的臂弩,微微一怔,眸中閃過一絲驚喜。

  一擊中靶。

  裴青顏還是有些天賦的。

  她上手極快,分寸、力道一學就懂。

  這副袖中短弩拉力輕柔、機括靈敏,最適合女子施展,而裴青顏心性沉靜、眼神穩准,竟是極有習武習射的天賦。

  「好!」

  秦然拍手叫絕。

  裴青顏望著木靶,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笑意,側頭看向一旁的妹妹。

  裴青瑤早就眼巴巴等著,見姐姐射中,立時興沖沖捧起小弩,指尖還有些發緊。

  她學著方才秦然教的樣子,睜大眼睛瞄準靶子。

  「阿郎,你看瑤瑤!」

  她話音剛落,指尖扣下機括。

  咻——

  弩矢飛出去,擦著木靶邊緣掠過,「嗒」地釘在了旁邊的土牆上。

  裴青瑤愣了一下,垮下肩膀,垂著弩,小嘴微微撅起:

  「啊!怎麼偏了……方才姐姐一下子就中了。」

  秦然走上前,忍著笑意,伸手扶穩她握弩的手腕,慢慢調整她的姿勢:

  「莫急,肩膀放平,不要攥得太緊,扣機的時候穩住呼吸,別一緊張就猛地偏了手。」

  裴青瑤乖乖點頭,重新擺好姿勢,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依舊不肯認輸:

  「瑤瑤再試一次!瑤瑤也想和姐姐一樣射中靶子!」

  ……

  次日,胃口極好,拿起饅頭大口吃著。

  昨夜一番纏綿,著實耗神,姐妹二人皆是一腔熱忱,迎難而上,饒是他體魄強健,到最後也險些支撐不住。

  抬眼望向對面的裴青顏,她近來氣色一日好過一日,臉頰泛著勻淨溫潤的紅,瞧著愈發明艷。

  自心結解開之後,她像是換了一個人,不再拘謹怯懦,在秦然面前放開了許多,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媚的風情。

  最是能幹!

  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裴青瑤卻總愛爭寵,時時想著要搶在姐姐前頭,可每次都一樣,叫的最歡,卻總是最先力氣不濟,敗下陣來。

  裴青顏瞥見妹妹委屈巴巴的模樣,顯然行動不便,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安靜低頭喝著粥,並不言語。

  秦然看在眼裡,心中暖意翻湧,夾了一塊吃的遞到裴青瑤碗裡:

  「慢點吃,別急。」

  吃完午飯,秦然挎著弓箭,前往黑葉山。

  山裡的野獸才是他白天的目標。

  速度很快,這一次秦然不打算只在外圍碰運氣。

  是不是運氣太好了。

  沒過多久,前方忽然樹梢一動,一道淺黃身影一晃,是一頭狍子。

  直接撞了個迎面。

  它抬著腦袋,耳朵轉了轉,嗅到生人氣息,後蹄狠狠一蹬,身子凌空躍起,就要跑。

  這還能讓你跑掉。

  嗖——

  箭羽暴射而出,瞬息飛出二十丈之遠。

  將那頭狍子貫穿而過。

  這樣的獵殺,很輕鬆,箭出就有。

  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就當秦然要撿拾戰利品的時候。

  林間風聲倏然一滯!

  頭頂樹影猛地晃動,一股腥寒的猛獸戾氣驟然籠罩周身,快得根本不給他思考的餘地。

  秦然渾身汗毛倒豎,背脊瞬間沁出一層冰冷的冷汗,生死一線之間,全憑本能猛地側身飛撲!

  轟隆——!

  沉重的巨響砸在地面,震得腳下枯枝碎葉紛紛彈起。

  一頭體型壯碩無比的華北花豹,重重落在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金黃的皮毛布滿圓潤規整的銅錢黑斑,在此刻的格外駭人。

  方才若是遲疑半分、慢上一秒,他整個人便會被這猛獸凌空撲鎖,葬身豹口。

  秦然心頭狂震,心底只剩驚悸,好險,大意了。

  即使如此,他左臂的衣服已經撕裂,在肩膀上留下血跡。

  誰能料到這花豹如此狡詐,竟蟄伏在頭頂參天巨樹的枝幹陰影之中,氣息收斂,悄無聲息蹲守獵物。

  重要的是它太快了!

  落地的花豹四肢穩穩釘住地面,軀體微微壓低,渾身肌肉層層賁起,線條緊繃得如同拉滿的鐵弓。

  一雙剔透冰冷的琥珀色豎瞳,死死鎖定秦然。

  又來!

  秦然瞳孔驟然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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