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誰拿了我的血汗錢


  「曉梅,等我魔都這筆買賣盤活了,開春就備齊三轉一響,風風光光的把你娶進郝家的門!!」

  一九九二年的寒冬臘月。

  北河村後頭那片荒林子。

  郝健康穿著件半舊的仿皮夾克,把二十歲的蘇曉梅摟在懷裡,手老老實實地搭在她肩頭。

  「曉梅,村里那幫老爺們背地裡又編排我了吧?」郝健康自嘲的扯了下嘴角,「是不是還管我叫『健康大帝』,笑話我滿嘴跑火車,淨畫些磨盤大的空餅?」

  蘇曉梅往他懷裡縮了縮,小聲道:「健康哥,我跟了你三年,別人背後嚼的那些舌根子,我從來都沒信過。」

  她看著男人規規矩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這三年你待我多守禮數,頂多也就是摟著我說說話,手從來不往不該碰的地方亂摸。你是個正經人,我心裡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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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好姑娘,我怎麼能沒名沒分的委屈了你。」

  郝健康拉過她的手揣進自己皮夾克兜里,「這回在魔都,我跟著個港商看準了服裝批發的門路,檔口都談妥當了。等賺夠第一桶金,咱倆直接去魔都買套商品房,讓村里人羨慕嫉妒去。」

  「健康哥,我爹娘在家裡連正眼都不瞧我,長這麼大,也就你把我當成寶。」

  蘇曉梅耳根子發熱,揣在他皮夾克兜里的手收緊了幾分。

  郝健康沒接話,突然鬆開了她的手,重重嘆了口氣。

  「咋了健康哥??港商那邊有問題??」蘇曉梅拉住他袖口。

  「變卦倒沒有,檔口還給我留著呢。」

  郝健康搓了把臉,「就是……押金跟頭批貨款還差點錢。那邊催的緊,過完年三天裡交不上錢,這檔口就得讓給溫州那幫人。我在魔都找朋友借錢,但還是差了一大截……」

  他拍拍蘇曉梅的臉蛋,硬擠出個笑來:「沒事,你別跟著操心。大不了我再去碼頭扛半年水泥,就是要委屈你還在家裡受你娘的氣,咱倆這婚事,恐怕是又得往後拖了……」

  「拖不得!!我娘這陣子老是往舅媽家跑,話里話外都在打聽十里八鄉的彩禮行情。」

  蘇曉梅一下子著急了,「健康哥,你還差多少??我這裡有錢!!」

  郝健康視線亮了一下:「你有錢??你每個月那點工錢不都要交給你娘嗎??」

  「我留了個心眼,沒全交。」

  蘇曉梅湊近他跟前,「這兩年多,我後半夜接鎮上的繡活,冬夏去迎賓飯莊後廚刷盤子,一天能拿兩塊五。我一分錢沒舍的花,全攢著呢,一共兩千二百六十塊!!拿給你去盤檔口!!」

  「兩千二百六十塊?!」郝健康咽了下口水,「曉梅,咱村里蓋三間青磚大瓦房也就這個數了!」

  「是啊,我都攢在鐵皮盒裡,一分沒動。」蘇曉梅重重點頭。

  郝健康抓著她的手猛地收緊,可話到嘴邊,他又一把將蘇曉梅的手往外推:「那哪成啊!!那是你泡冰水裡刷碗攢下的血汗錢,我一個大老爺們,咋能花未過門媳婦的錢??傳出去我脊梁骨都得讓人給戳斷!!」

  「分什麼你的我的,咱倆早晚是一家。」

  蘇曉梅又把他的手拽回來,「只要你能出人頭地,帶我離開這個家,吃這點苦算啥。」

  郝健康憋了好半晌才重重的點頭:「成!!曉梅,這錢算我借你的,等檔口一開張,我連本帶利十倍還你!!明兒晌午,還是這裡,你把錢帶過來,我下午就去鎮上坐班車回魔都!!」

  「好的,健康哥,明兒晌午我準時過來……」

  咔嚓!!

  枯樹枝讓人踩斷了,聲音是從林子東頭傳來的。

  「誰?!」

  郝健康渾身一激靈,撇開蘇曉梅就往後退了兩步。

  「八成是起夜的村里人。」

  郝健康拉了拉皮夾克領子,「曉梅,這大冷天的要是讓人撞見咱倆鑽林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先從後坡溜了。明兒晌午千萬別忘了,可別讓人瞧見!!」

  沒等蘇曉梅應聲,郝健康一頭扎進小樹林,眨眼就沒了人影。

  蘇曉梅拍掉褲腿上的乾草屑,順著田埂往村里走。

  剛拐過土坡,前頭路中間立著個人。

  「誰在那兒?」蘇曉梅停住腳,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大晚上的,擋在路中間做什麼?」

  對面沒人吭聲。

  蘇曉梅用雪地反射出的微弱光線來觀察。

  一個陌生的高個子男人,黑色呢子大衣破了好幾個洞。

  「你來自哪個村莊?走親戚的時候迷路了嗎?」蘇曉梅又試探著問道。

  男人終於轉過頭來,一張高鼻樑的俊臉露了出來。

  渾身是泥巴,頭髮亂蓬蓬的,但是腰板卻很直,有一種城裡人的氣質。

  男人看著蘇曉梅,眼神空洞,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乾澀地說:「這是哪裡?」

  從口音上來說,並非本地人。

  蘇曉梅把圍巾裹在身上,然後指著後面說:「這是北河村。你是誰呢?為什麼大冷天的一個人在外面呢?」

  男人抬手按住額頭,眼神迷茫,「我是誰?已經記不清了。」

  蘇曉梅見對方神志不清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大冷天的,你還是趕緊找個避風的地方吧,我家裡還有事,先走了。」

  蘇曉梅低下頭,沿著田埂邊飛快地跑過。

  跑了一段距離後回頭偷瞄了一下,那個男人還站在寒風中……

  「管不了那麼多,先回去拿錢吧。」

  蘇曉梅加快了腳步,把家裡的木門推開。

  堂屋裡的燈沒有打開,爸爸媽媽房間也沒有動靜。

  蘇曉梅輕輕推開西廂房的門,十四歲的妹妹蘇如煙趴在炕沿上擺弄幾張洋畫片。

  「父母都已經睡了嗎?」蘇曉梅隨口一說。

  「早早睡覺,連燈都沒有點。」蘇如煙玩弄著一張洋畫片。

  蘇曉梅把圍巾脫下來掛在了門後的架子上,「剛去茅房了,聽到外面有人喊,說村長家殺年豬分豬尿脬,去晚了就沒有了。」

  一聽有玩的,蘇如煙趕緊把洋畫片收進口袋裡,下了炕就往外跑,「我去瞧一瞧!!」

  等到院門關上之後,蘇曉梅反手把西廂房的木栓給上好了。

  她趴到炕洞下面,用手摳開了第三塊青磚的縫隙向外一拉,把裡面三層塑料布包裹著的鐵皮餅乾盒拿了出來。

  「兩年四個月的時間,七百多個日夜……」

  蘇曉梅盤膝坐在炕上,一邊解開塑料布一邊喃喃道,「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總算攢夠了兩千二百六十塊。健康哥,有了這筆錢咱倆就可以去魔都了。

  她滿臉歡喜地打開盒子……

  「錢!?!」

  蘇曉梅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人撲向了盒子,「我的錢呢?怎麼就沒有了!」

  原本用紅頭繩捆得整整齊齊的兩捆大團結,連張影兒都沒有剩下,盒底就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五塊,兩塊和毛票。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前天晚上塞最後五塊錢的時候我清點過一遍的!」

  蘇曉梅雙手發軟,一把抓起盒底的零票,在炕席上一張接一張地拍。

  "10,20,35。。。」

  她的手上全是冷汗,正著數了一遍之後又反著數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百二十塊……怎麼只有三百二十塊?!」

  蘇曉梅癱坐在炕席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流,把散落在一旁的毛票都打濕了,「少了一千九百四十元!我的命根子啊!」

  她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抖:「是誰幹的?那塊青磚摳得那麼深,如煙那丫頭根本摸不著門道,到底是誰偷了我的救命錢?!」

  蘇曉梅猛的拍了下,手指磕在炕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低頭一看,右手戴著一枚灰色的老銀戒指。。。

  是她去年在鎮上地攤花兩毛錢買的。

  蘇曉梅看著腕上的銀器,鬼使神差的握緊那圈銀鐲,低聲念叨:「不管是仙還是鬼……只要有靈魂的,告訴我是誰偷走了我的錢!」

  話一說完,手上的銀圈就變熱了!

  極淡的青白微光順著纏絲紋路轉了一圈之後就鑽進了她的眉心。

  一天只限一回的主動溯影一下被抽空,銀圈落進二十四小時的冷卻,再沒半點動靜。

  蘇曉梅眼前一陣陣發黑,腦海里憑空出現兩幅模糊的畫面碎片……

  第一幅圖中,一隻乾癟粗糙的手掀開了炕席,穿灰布大襟褂的人手腳麻利的將盒子裡厚厚的幾沓大團結取了出來。

  緊接著畫面一轉就到了第二部分。

  黑乎乎的夜裡,另一個背對著背的黑影摸到了炕邊,在鐵皮盒裡亂翻一通之後,將剩下的整票塞進褲兜,只留下一把毛票。

  畫面啪的一聲就碎了,手腕上熱氣也消失了。

  灰布大襟褂子的袖口上還有一塊藍色布料的補丁,昨天她才幫著把這件衣服洗乾淨!!

  至於那個駝背。。。。。。

  原來是這兩人偷走她兩年血汗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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