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夜現鬼祟


  顧嘉豪大手滑下來,又昏死過去。

  蘇曉梅扯過一張破草蓆還有薄被把他裹緊,可西廂房四面漏風,破瓦罐裡頭的枯枝早燒成了灰,屋裡頭連口熱水都燒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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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對面推開半扇正屋木窗。

  丁依依嗑著瓜子探出個腦袋,把鎖灶房的那把大銅鑰匙晃的嘩啦響,衝著西廂房啐了一口:

  「死丫頭,別在屋裡頭裝死!!這大臘月天沒柴沒米的,等屋裡頭那個野漢子後半夜燒成肺炎咽了氣,那張按了血手印的生死狀可就作數了!!」

  「你是想背上人命官司讓公社拉去遊街,還是現在乖乖滾過來,把藏著的私房錢全掏出來替家裡頭填上李屠戶那四十塊錢的窟窿,自己掂量你!!」

  啪的一聲,關死了正屋木窗....

  蘇曉梅探手摸向男人的額頭,燙的她猛的縮回手。

  她看著滿臉潮紅的顧嘉豪,咬緊牙關低聲罵:

  「給我撐住了你!今夜你要是咽了氣,我不光得吃人命官司,還得替老蘇家背上那四十塊錢的閻王債!!」

  她按了按貼身內衣裡頭藏著的五百塊錢,壓低嗓音嘀咕:

  「財不露白......這村裡頭熟人扎堆,真要掏出張十塊的整票子,丁依依跟李屠戶非的撲上來生撕了我不可...天黑前,得想轍弄點碎錢去換點退燒藥跟乾柴。」

  吱呀一聲......西廂房那扇破木門,推開了條窄縫。

  蘇大強縮著肩膀探進來半個身子,破解放鞋在積雪上蹭來蹭去的。

  他手裡頭捏著兩個凍硬的冷紅薯遞在半空,手指頭摳在紅薯皮上卻不肯撒開,衝著屋裡頭乾笑兩聲:

  「曉梅啊,還生爹的氣呢??爹瞧著外頭天要黑了,怕餓壞了你身子,這可是冒著讓你娘拿擀麵杖砸斷腿的險,特意從灶房給你偷出來的口糧......」

  「早上爹也是讓你娘跟錢家逼的沒法子,你可千萬別記恨爹...對了,躺著你屋裡頭的這個城裡人,到底是個啥來頭??」

  蘇大強伸長了脖子往顧嘉豪敞開的黑呢大衣內襯裡頭探,搓著手壓低了嗓門:

  「你看他這身黑呢子料子多金貴,內兜裡頭肯定還揣著城裡人的金溜子或者大團結吧??你一個丫頭片子壓不住財,萬一叫你娘搜了去全得貼給老丁家,不如現在先掏出來交給你爹,爹替你找個嚴實地方埋起來,往後咱爺倆也有條後路不是??」

  蘇曉梅抓起炕沿上帶血的鐵剪刀,重重的往木門框上一磕!!

  蘇大強嚇的脖子一縮,差點脫了手那冷紅薯。

  「爹這是在錢寡婦那兒賠光了老本,跑我這兒來摸死人財留後路了??」

  「他要是個死人,按娘立的那張字據,今晚我就把屍體抬進正屋大炕上跟你們老兩口一塊睡!!爹要是還不把院裡頭水缸蓋子的鐵鎖鑰匙交出來,我現在就扯開嗓子喊一聲,說爹背著娘來西廂房給我送私房錢了!!」

  蘇大強手腕一抖扔下倆凍紅薯,慌忙從解放鞋底摳出把備用黃銅小鑰匙扔在門檻上,縮回腦袋關上了門。

  蘇曉梅撿起鑰匙跟紅薯,從內衣裡頭拆出一塊五毛錢的碎毛票揣進外兜,推開門頂著風雪往村東頭的衛生所走去....

  木門半掩著衛生所,長凳上擠著三個抓凍瘡膏的村婦。

  王婆子瞧見蘇曉梅進門,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拍,拿手肘捅了捅趙二嫂:

  「喲,這不老蘇家那個上報紙的功臣閨女嗎??早上丁依依剛在井台邊放了狠話,誰敢借她家死丫頭一粒米、一根柴,她就端著糞瓢去誰家大門口潑,這會兒咋還往劉叔這兒鑽呢??」

  趙二嫂把蛤蜊油往手背上抹了一把,撇著嘴往門外頭啐了口唾沫:

  「還能幹啥,來給西廂房那個吐血的啞巴盲流求命唄!!你們是沒瞧見,那野漢子在河灘上吐的血呼啦的,出氣多進氣少,曉梅丫頭兜裡頭比臉還乾淨,這大臘月天沒柴沒藥的,我看熬不過下半夜就得凍硬了抬去後山餵野狗!!」

  櫃檯後頭,赤腳醫生劉半仙架著副老花鏡,聽完蘇曉梅的來意,把剛拉開一點的西藥抽屜合上,食指在算盤珠子上吧嗒一撥,斜眼瞄著蘇曉梅癟塌塌的棉襖外兜...

  「曉梅啊,不是劉叔心狠,你家剛把李屠戶兒子的眼給燒壞了,你娘又滿村堵死了你的借糧路。」

  「這安乃近片子緊俏的很,公社衛生院一個月就給發兩板,你屋裡頭那個是外鄉來歷不明的活死人,我冒冒失失給他下藥,萬一吃死了人,叔這把老骨頭可背不起人命官司啊。」

  蘇曉梅把兩邊棉襖口袋翻出白布底朝天,只從掌心裡摳出一把汗濕皺巴的一毛、兩毛碎票子拍在桌上,總共一塊兩毛錢。

  「劉叔,我幫工刷碗攢的那點錢全讓家裡頭搜刮乾淨了,全身上下就剩這點碎毛票。」

  「可屋裡頭那男人是江城派出所公函上掛了號的失物協查苦主,他今天要是沒藥退燒死在北河村,明早鎮派出所民警下來核對案情,頭一個就得傳喚村衛生所,問問叔為啥見死不救?!!」

  劉半仙撥算盤的手指頭一頓,眼珠子轉了兩圈....

  「既然是派出所掛了號的人,叔就擔點干係幫你這一回,可安乃近加上退燒的柴胡注射液,一塊兩毛錢連本錢都不夠。」

  「你再去湊三毛錢過來,湊齊一塊五!!另外,我家大閨女開春出門子,你得立個口頭憑據,臘月二十前免費幫我閨女繡一副鴛鴦百子枕巾,不然這藥箱子叔今兒還真開不了!!」

  蘇曉梅咬了咬牙,伸手進棉襖夾層裡頭摸索半天,又摳出三張一毛的紙幣添在桌上。

  「行,一塊五毛錢歸你,鴛鴦枕巾開春前我交貨,拿藥!!」

  劉半仙把碎毛票放進抽屜里鎖好,摸出三片安乃近拿舊報紙包了,又遞過來半瓶剩下的柴胡注射液。

  蘇曉梅手裡拿著藥品往家走,剛轉過打穀場邊的老槐樹,柴垛後面就鑽出個光棍三叔蘇老三。

  蘇老三滿臉都是皺紋,手裡拿著半捆干槐木走過來:

  「大侄女,快別聽你娘那婆娘胡說,這大冷天的沒柴燒哪能熬的過去!」

  「三叔這裡有半捆干槐木,你先抱回去燒水解困,一個女人硬撐著多苦,以後夜裡缺糧缺柴就悄悄來找三叔,三叔疼你!」

  蘇老三順著麻繩向前伸去,一直摸到了蘇曉梅的手背上...

  他向前邁了半步,鼻子微微抽動著聞了聞她的衣領上的皂角味,在心裡盤算著等到後半夜她去荒林撿柴的時候用麻袋套住她,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飯。

  眼看就要蹭上蘇曉梅的手腕,那枚還在冷卻期的纏絲老銀戒突然往下一沉,扎的皮肉一陣刺癢!!

  蘇曉梅借著彎腰接柴的動作往斜後方錯開半步,讓蘇老三一把抓了個空。

  她單手抄起那半捆干槐木,連退三步拉開距離,冷笑一聲:

  「那就多謝三叔了,正好江城派出所的同志說過兩天還要來村裡頭回訪我,到時候我一定當面跟公安同志提提三叔是怎麼照拂我的。」

  蘇老三乾笑著退回柴垛陰影裡頭,沒敢再吭聲....

  蘇曉梅抱著柴趕回大院,趁正屋吃飯擰開水缸的鐵鎖,舀滿一瓦罐水退回西廂房頂死木門。

  干槐木在破瓦罐底下燒起來,蘇曉梅拿鞋底把安乃近碾成粉,兌進柴胡注射液跟溫水,拿木勺柄撬開顧嘉豪的牙關餵了進去。

  藥水順著男人的嘴角溢出來一半,蘇曉梅急的額頭冒汗,捏著他的下巴低聲吼:

  「咽下去!!這可是花了我一塊五毛錢買來的命,我手裡頭就剩四百九十八塊五毛的棺材本,這半捆柴燒不過後半夜,你敢吐出來半滴,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火苗舔著瓦罐底噼啪響,顧嘉豪總算把苦藥咽了下去...

  兩刻鐘後,他額頭滲出一層冷汗,平息了抽搐。

  蘇曉梅剛鬆了口氣想抽回手,昏睡的男人卻反手一把扣住她的手,力道大的嚇人。

  「嘶......你屬王八的,咬住就不撒口??」

  蘇曉梅吃痛,低頭去掰他的手,聲音卻猛的頓住:

  「這血......怎麼滲進戒托裡頭去了??」

  跳動的火光下,顧嘉豪掌心的殘血讓汗水化開,順著老銀戒的粗條縫隙往裡頭鑽,銀戒內側竟顯出來一道精密的西洋齒輪暗紋!!

  咔嚓......

  房外頭突然傳來枯枝刮擦門板的怪響,月光把一道鬼祟的人影拉長,貼在破窗紙上往屋裡頭偷看....

  蘇曉梅呼吸一緊,壓低嗓音罵:

  「蘇老三這個畜生,還真敢摸上門來!!」

  她剛要去摸炕沿上的那把鐵剪刀,炕上緊扣著她手的顧嘉豪睜開沒有半點溫度的黑眸,低啞的嗓音在破屋裡頭響起:

  「窗外頭那個找死的東西,要我替你擰斷他的脖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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