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廟反殺
謝歲歲是被凍醒的。
後腦勺硌在碎磚上,嘴裡一股鐵鏽味。
她睜開眼,破廟頂上掛著半截蛛網,冷雨順著瓦縫漏下來,一滴一滴,正落在她眉心。
指尖還殘留著天雷劈下來的那股焦糊感。
上一刻,她還是現代玄門謝家嫡傳的「謝半仙」,在祭壇上替人逆天改命。
硬挨了九道紫雷。
怎麼一睜眼,成了個四歲奶娃?
謝歲歲動了動手指。
五根手指短得可憐,又干又黃,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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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一件麻布破衫餿得發酸,肋骨一根根數得出來,腳上沒鞋,腳踝凍成了青紫色。
腦子裡湧進來幾段零碎的畫面。
大周朝,鎮北侯府嫡女,也叫謝歲歲。
出生那夜生母難產沒了,偏巧彗星橫掃皇城,滿京城都說她是克親克國的災星。
三歲那年,親爹連夜把她扔進城郊破廟,讓她自生自滅。
原主高燒了三天,剛才一口氣沒接上,餓死在雨水裡。
謝歲歲舔了舔起皮的嘴唇。
好傢夥。
堂堂玄門魁首,開局混得不如一條野狗。野狗好歹還有窩。
廟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泥水濺開,兩個人提著油紙燈籠闖進來。
前頭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甩了甩蓑衣上的水,抬腳踢了踢神龕前的破草蓆。
「小災星,斷氣沒有?」
後頭跟進來個瘦高個,手裡拎著根泡透了雨的麻繩,往草蓆上瞄了一眼。
「王五哥,還喘氣呢。」
王五罵罵咧咧地蹲下,把燈籠湊到謝歲歲臉跟前。
「侯府那位爺剛傳的話,相爺要在明早朝會上拿這災星祭天,說是能平邊關刀兵。」
「得留口氣押進城,死了可領不著那五兩賞銀。」
瘦高個陳二抖開麻繩:「直接捆了吧。這鬼天氣,我胸口悶得慌。」
王五揉著左肩,一臉晦氣:
「捆之前先抽兩巴掌!老子肩上的舊傷又犯了,疼了一宿沒合眼,還攤上這趟苦差。」
蒲扇大的巴掌照著謝歲歲的臉扇下來。
謝歲歲想往旁邊滾。
可這身子早餓脫了力,小短腿一軟,手肘磕在濕滑的青磚上。
額頭蹭破一塊皮,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乾脆趴進泥水裡,那一巴掌擦著頭頂過去了。
王五扇了個空,臉上掛不住,抬起草鞋對著她心窩就要踹:
「小畜生,還敢躲!」
謝歲歲撐著地,仰起臉。
眼底浮起一點淡金色。
陰陽眼還在。換了這副天生孤煞的身子,看東西反倒比前世還清楚。
王五頭頂壓著一團血煞,黑紅黑紅的,正順著左肩往心口那邊爬。
陳二眉心纏著一縷灰撲撲的喪門氣。
懷裡衣襟底下透出一點微光,是張疊起來的紙。
謝歲歲眯起眼,眼底那點淡金驟然一盛。
凝神細看,是要耗靈竅的。
這身子剛醒,氣血見底,她看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這一腳踩下來,」謝歲歲開口,嗓子啞得厲害,字卻咬得清楚,「不出三更,你這條左胳膊就廢了。」
王五的腳停在半空。
廟裡只剩雨聲。
過了兩息,王五嗤地笑出來:「陳二,聽見沒?滿地爬的小啞巴會說話了,還敢咒老子!」
謝歲歲慢吞吞抹掉下巴上的泥水,眼睛直直盯著他的左肩。
「你左肩胛往下三寸,有道三寸長的舊刀口。三年前,城西賭坊,讓人砍的。」
「一到陰雨天,骨頭縫裡跟螞蟻啃似的,對不對?」
王五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按住左肩,聲音發虛:
「那疤在裡衣底下,我婆娘都沒細看過……你、你從哪看出來的?」
謝歲歲沒理他,歪頭去看陳二。
「還有你。」
「你懷裡揣著城南回春堂的藥方。你娘得了肺癆,咳血半個月了。」
「你今晚來綁我,是想拿那五兩銀子給她抓藥。」
陳二手一抖,麻繩掉進泥里。
他一把捂住衣襟,臉白得沒了人色:「你到底是人是鬼?」
謝歲歲扶著供桌腿,晃晃悠悠站起來。
站直了也沒供桌高。
破衣擺還在往下滴泥水。
她伸出髒兮兮的食指,先點王五,再點陳二。
「你砍的那個人,今晚子時剛死在牢里,怨氣正順著刀口往你身上鑽。你又動了殺心,印堂發黑,三日之內必有橫禍。」
「至於你,」她轉向腿肚子打顫的陳二,「那五兩銀子是買命錢。你們今夜綁了我,明早相府要滅口,頭一個填井的就是你倆。」
「你死了,你娘連口薄棺都落不著。」
陳二膝蓋一軟,跪進泥水裡,腦門往地上磕。
「小仙姑饒命!求小仙姑指條活路!」
王五肩上的刀口偏在這時候抽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撲通跟著跪了,抬手給了自己兩巴掌。
「姑奶奶!小的有眼無珠,求您救命!」
謝歲歲喘了口氣。胃裡空得發燒,再撐一會兒她自己先倒了。
「想活命也簡單。」
她攤開小手。
「乾糧、碎銀,都留下。然後滾出城南二十里,半個月別回京。」
陳二哪敢磨蹭,掏出油紙包和兩塊碎銀擺上供桌。王五把兜里的銅板嘩啦全倒了出來。
謝歲歲屈指在燈籠紙上彈了一下。
「燈油快盡了。趁還看得見路,走吧。」
話剛說完,燈芯「啪」地爆了個火星,滅了。
廟裡一下黑透。
「鬼啊——」
兩人撞開廟門扎進大雨里。
王五的草鞋跑丟一隻,愣是沒敢回頭撿。
腳步聲遠了。
謝歲歲繃著的那口氣一松,腿一軟坐到供桌底下,抓起冷肉餅往嘴裡塞。
餅有點餿,她吃得很香。
幾口下肚,手腳總算暖過來一點。
她拍掉餅渣,從銅板里挑了三枚邊口最齊整的揣進懷裡。
她挪到門檻邊,仰頭看天。
烏雲裂了道縫,一顆慘白的彗星橫在天上,尾巴直直戳向紫微垣。
陰陽眼裡,皇城上空那股龍氣被一道黑紅色的外煞豁開了口子。
北邊天際,兵戈死氣一層壓一層,少說二十萬人馬。
只看這一眼,她胸口就悶得厲害,喉頭泛起一絲腥甜,趕緊把視線從龍氣上收了回來。
國運是大氣象,看多了,是要拿命填的。
「彗星襲紫微,外煞鎖龍庭。」
謝歲歲掰了掰短手指,嘖了一聲。
「這哪是天災,分明是有玄門的人在背後鑿大周的國運。」
她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泥巴的小腳丫。
跑是跑不掉的。趙彧明早要是找不著人,照樣會派禁軍來搜山。
既然有人想拿她祭天——
那她就上金鑾殿,先把這滿朝文武的天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