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朝算卦
次日,應天府金鑾殿。
殿外漢白玉廣場上跪滿了官員,殿裡靜得只聽得見銅漏滴水。
雨下了好幾天沒停。那顆慘白的彗星,已經在皇城頭頂掛了整整三宿。
昨夜丑時京畿地動,東宮的牆塌了半截。
今早卯時,八百里加急撞開城門:北狄主帥完顏烈親率二十萬鐵騎,離雁門關只剩三十里。
七歲的小皇帝顧珩縮在寬大的龍椅里,小手攥著龍袍下擺,臉發白。
滿殿的目光都壓在丹墀下那道玄色身影上。
攝政王,顧瀾之。
九蟒玄袍,手按佩劍。
袍角濺著一溜泥點子,看樣子是一早從城外大營趕回來的,沒顧上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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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烈陳兵雁門,意在破關南下。」顧瀾之開口,「諸卿,誰願掛帥?誰有籌糧退敵之策?」
沒人吭聲。
武將隊列里,兵馬大元帥沈闊抱拳出列:「王爺,末將願領兵死守!只是軍中缺糧,兵士又怕這天象,軍心不穩啊。」
他話音剛落,文臣班首走出一個紫袍老者。
首輔,趙彧。
趙彧一撩衣擺,重重叩下去,眼淚說來就來:
「啟稟陛下、攝政王!三日之內,彗星襲月、京師地動、強敵叩關,這是上蒼震怒,降罪大周啊!」
他從袖中捧出一封泛黃的八字庚帖,舉過頭頂。
「欽天監連夜推演,災源就在京中!須尋出陰年陰月陰時生的至毒童女,於午門架柴焚祭,方能平息天怒!」
殿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臣等附議!請攝政王焚妖童以安軍心!」
幾十個門生齊刷刷跪下去。後排有位老御史跪得急了,膝蓋骨磕在金磚上,「咯」的一聲,疼得直咧嘴。
顧瀾之看著那封庚帖,指尖在劍柄上叩了一下:「趙相說的至毒童女,是誰?」
「鎮北侯府嫡女,謝歲歲!」
趙彧一字一句:
「此女出生當夜,生母血崩,彗星初現。三歲克得侯府走水,被棄於城郊破廟。如今四歲整,正合祭天之數!」
顧瀾之偏過頭,看向武將末列:「鎮北侯,那是你的骨肉。」
謝玄一哆嗦,忙不迭出列跪倒,額頭往金磚上一砸。
「回王爺!此女天生邪骨,剋死髮妻,臣早已將她逐出族譜!
若焚她一人能救大周百萬生靈,臣……臣大義滅親,絕無二話!」
殿門外傳來禁軍統領的通傳。
「報——城郊破廟妖童謝歲歲,已押到殿外!」
朱漆殿門吱呀一聲推開。
兩個披甲禁軍架著個小奶團跨過門檻,往金磚地上一撂。
小糰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破麻衣,頭髮挽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臉瘦得只剩巴掌大。
她不哭也不鬧,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自己慢吞吞站起來。
金磚真涼。早知道該跟押她的禁軍討雙鞋。
上百雙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趙彧厲聲喝道:「孽障!見了陛下與攝政王,還不跪下領死!」
謝歲歲仰起小腦袋,先看了眼龍椅上的小皇帝,又看了眼按劍的顧瀾之。
最後才落到趙彧那張老臉上。
「領什麼死?」她嗓音脆生生的,「就憑你手裡那張改過時辰的假庚帖?」
話一出口,太陽穴就抽了一下。方才那一凝神,靈竅里的氣血又燒去一截。
趙彧臉色一變:「黃口小兒,休得胡言!」
謝歲歲往前邁了兩步。
「我是不是災星先放一放。」她歪著頭,看著趙彧頭頂那團發灰的官氣。
「倒是老爺爺你,昨晚子時在書房燒了三封信,灰還沒掃乾淨吧?這麼急著拿我當替死鬼呀?」
趙彧袖子裡的手猛地一攥:「妖言惑眾!來人,堵住她的嘴!」
「慢著。」
顧瀾之抬手,禁軍停住了。
他走下丹墀,在謝歲歲三步外站定。
低頭打量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東西。
「你說你不是災星。那昨夜地動、彗星橫空,作何解釋?」
謝歲歲眨眨眼,短短的食指朝大殿東南角一指。
「昨夜地動,震塌的是城東軍糧倉的西牆吧?」
戶部那幾位官員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那邊站著的戶部侍郎張了張嘴,脫口而出:「這事今早才封的口,還沒報上來……」
話說一半,他自己捂住了嘴。
謝歲歲兩隻小手往背後一背,老氣橫秋地嘆氣:
「方才那一眼,東南角的地氣塌下去一塊,底下的土早被人掏空了。那是虧空怕查,借著地動自己砸塌的。至於天上那顆掃把星——」
她仰頭看向殿外陰沉沉的天。
「彗星襲紫微,尾掃雁門,這是主帥折損、刀兵逆轉的象。
「你們放著好好的勝仗不打,拿我一個四歲娃娃燒火玩。北狄那二十萬人是能笑死,還是能讓我的骨灰嗆死?」
龍椅上,小皇帝顧珩「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沈闊氣得鬍子直翹,大步跨出來:「好一張利嘴!完顏烈是北狄軍神,手握二十萬兵馬,你說勝仗就是勝仗?妖童戲耍朝堂,當斬!」
「我不懂打仗,」謝歲歲轉過臉沖他說,「可我會算卦呀。」
她一屁股盤腿坐到金磚上,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
兩隻小手攏著晃了晃,嘩啦撒在地上。撿起來,再撒。一連撒了六回。
火澤睽,變雷澤歸妹,動爻見血。
謝歲歲掰著手指頭數了三下,抬起眼。
「卦成了。」
聲音軟,卻一個字一個字落得清楚:
「三日之內,北狄主帥完顏烈,必橫死於軍帳之中。」
「這一仗,大周不用出一兵一卒,北狄自己就退了。」
殿裡靜了一息,跟著就炸了鍋。
「荒謬!完顏烈正值壯年,怎會無故暴斃!」
「這妖童滿嘴胡柴,留她不得!」
沈闊怒極反笑,手按刀柄:「本將跟完顏烈交手十幾回,他什麼硬茬我最清楚!小丫頭,拿三枚破銅錢就敢斷一國軍機,你當金鑾殿是過家家的地方?」
顧瀾之走到謝歲歲跟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謝歲歲眼皮都沒眨,順手把地上的銅錢撿回兜里。
「欺君罔上,按律當誅。」顧瀾之語氣很淡。
「三日後完顏烈若是沒死,本王親自押你去午門。你敢賭嗎?」
滿殿的人都憋著氣,等著看這女娃嚇哭。
謝歲歲彎起眼睛,露出一口小米牙。
「賭呀。」
她往前一撲,兩條小短胳膊抱住顧瀾之的小腿,仰著臉討價還價:
「那這三天,王爺得管我三頓飽飯,還要有肉!要是有人半夜偷偷弄死我,您的勝仗可就飛啦!」
滿朝文武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顧瀾之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兩隻髒爪子還揪著他袍角的奶糰子,額角青筋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