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信上活煞
「小小姐,熱牛乳燉好啦,上頭結了好厚一層奶皮。」
春桃托著紅漆木盤掀簾進來。後頭的值夜婆子拎著銅火箸,彎腰去撥牆角炭盆里的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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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歲歲捏著黃麻紙邊角的兩根小胖指頭剛想往回縮,那張紙卻往下一墜。
薄薄一張麻紙,墜手得像塊浸了水的生鐵。指肚貼著紙面的地方,有股黏糊糊的吸勁咬住皮肉,黑紅煞氣順著指尖往手腕上躥。
她手腕一麻,小胳膊不受控制地往外一甩。
胳膊肘正撞在托盤邊上。白瓷碗翻下腳踏,摔了個粉碎。
熱牛乳潑了一地,濺濕了婆子的青布鞋面。
「哎喲!小小姐仔細燙著!」
春桃嚇了一跳,伸手就去接那張往腳踏邊飄的黃麻紙。
「別碰!」
謝歲歲一嗓子喊出來,奶音都劈了。她左手揪住顧瀾之的衣袖:
「王爺叔叔,拿銀簪挑開它。誰都不許拿手摸。」
顧瀾之左手一抄,把她從膝頭提了起來。右手銀簪刺出去,釘穿紙角,手腕一振,那張紙被挑飛到三步外的青磚地上。
「溫太醫。」
他按住懷裡亂晃的小身子,低頭一看,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肚青紫一片。一條頭髮絲粗的黑紅細線,正貼著白生生的手腕內側往上爬。
外間煎藥的溫太醫聽見碎瓷聲,早提著藥箱撞開門進來了。
老院判一眼瞅見那條細線,臉色都變了,掀開藥箱就捻出三根赤金針。
「丫頭,忍著點。」
他左手掐住謝歲歲右腕寸口,右手金針連落,扎進內關、神門、太淵三穴。
針尾還在輕輕發顫。
那條往小臂竄的細線撞上針,頓住了,在寸口底下擰成一小團半月形。
謝歲歲疼得抽了口氣,眼眶裡蓄起兩泡淚,嘴上還不忘使喚人:
「鹽水!去小廚房端一碗粗鹽水來。再拿火鉗夾兩塊燒透的陳艾絨,圍住地上那張破紙。」
婆子顧不上擦鞋面,跑進耳房端出一海碗濃鹽水。
春桃拿銅火箸從熏籠里夾出兩團燒紅的艾絨,照她指的方位,一左一右丟在紙邊。
「潑上去。別濺著腳背。」
婆子抖著手,隔著兩步遠,一碗鹽水全潑了上去。
干麻紙一沾鹽水,上頭的墨字竟扭動起來,冒出一層綠豆大的灰白氣泡。
一股臭水溝的腐腥味跟著在屋裡散開。春桃捂著嘴連退了好幾步。婆子手裡的空碗還舉著,一時忘了放下。
不過三息,那八個字連同半月圖就化成了黑水,青磚上只剩一攤泡爛的灰黃紙漿。
溫太醫捻了捻針柄,見那條黑線退回指肚,縮成兩個針尖大的黑點,這才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衝著心脈舊傷來的。再慢兩息鑽進手少陰心經,老夫這三根針也攔不住。」
顧瀾之沒吭聲,托著她後背的那隻手一直沒挪開。
婆子這才想起鞋面上的牛乳,拿圍裙角蹭了兩下,越蹭越花。
謝歲歲低頭瞅著腳踏邊那一地碎瓷,吸了吸鼻子。
好不容易熬出來的厚奶皮,一口沒喝著,全餵了地磚。待會兒溫爺爺准又要拿苦藥來補。她寧可再挨三針。
她拿左手背蹭了蹭鼻尖,聲音還有點虛:
「溫爺爺別慌,這不是無相眼下隔空施的法。」
顧瀾之拿拇指擦掉她眼角擠出來的那點淚:「怎麼看出來的?」
「他借命換帥,挨了反噬。這半個月裡再敢動同級大術,他自個兒腦袋先炸。」
謝歲歲伸出小腳,拿兔子鞋尖點了點地上那攤爛紙漿:
「這東西叫引煞帖。拿死水溝的腐泥混黑狗心頭血,早早泡好的死物。」
顧瀾之看了眼她指肚上沒退乾淨的黑點:「這張紙只是引子?」
「對呀,跟炮仗上的火捻子差不多,沾上活人氣血才著。一頭勾我心脈里沒養好的舊傷,一頭去點早就種在別人身上的纏藤子印。」
她說著,歪過腦袋又去看那攤紙漿。
煞氣叫鹽水和艾煙逼散了,燭火底下,泡脹的草漿露了出來。粗黃麻絲里,夾著十幾根暗青色的碎草莖。
「王爺叔叔,爛紙里有藍蘆草。
「玄門做陰宅活時,常跟紙紮鋪打交道。他們怕紙馬受潮塌架,會往黃麻漿里摻不少水邊長的藍蘆。
「到底是哪家、摻了多少,還得叫紙行的人來認。」
顧瀾之順著看了一眼,把銀簪丟進銅盆,轉向跪在門口的玄甲衛副統領:
「戌時正門換崗的值守名冊,拿來。」
副統領從懷裡摸出牛皮值夜簿遞上。
顧瀾之翻了兩頁:
「戌時換崗的十二名門衛加兩名巡街暗哨,卸了兵刃,分開扣在西跨院問話。換崗那一息誰背對門檻,誰離過位,問清楚。
「紙漿連同藍蘆碎絲拿竹鑷封進證物匣,送工部文思院和各家紙行比對。三天之內,凡買過摻藍蘆黃麻紙的鋪戶,底帳全部拉出來。
「再牽獵犬,順著巷口那股腐水味往外搜,看城裡哪處死水塘這三日有人撈過泥。」
「屬下遵命。」
副統領接過名冊,叫親衛拿竹鑷把紙漿夾進木匣。沒多久,院外傳來兩聲狗叫,牽犬的親衛壓著嗓子罵那畜生嫌臭不肯走。
春桃把大塊碎瓷攏到牆角,又換一碗溫著的牛乳端來,擱在小几上。
溫太醫正要起針,院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腳步聲。
一名穿飛魚服的北鎮撫司百戶衝進聽竹苑,撲通跪在廊下:
「啟稟攝政王,詔獄急報!」
顧瀾之把謝歲歲往狐裘里又裹緊些:「講。馮敬招了,還是張二出了岔子?」
百戶喘著粗氣:
「是張二。半刻鐘前,指揮使正提他核對司設監舊檔,他還沒開口,就從刑椅上翻了下來,手腳抽成一團,嘴裡直冒白沫。」
謝歲歲小身子一繃,扒著顧瀾之的胳膊往外看:「他手腕上是不是長黑線了?」
百戶愣住,抬頭看她:
「小小姐怎麼知道……張二一倒地,右腕皮底下就浮出一條纏藤似的黑紅細線,直往肉里鑽。」
謝歲歲的小臉沉了下來:「王爺叔叔,那封信不光是送給我看的。有人在催纏藤子印,要殺張二滅口。」
百戶咽了口唾沫,掏出一塊染血的汗巾呈上,嗓子發顫:
「醫官放了血也攔不住。屬下出獄門那會兒,醫官剛捲起張二的袖口——
「那條黑線,已經爬過手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