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副將
金鑾殿裡靜得出奇,沒一個人敢喘大氣。
兵部車駕司主事高舉著那捲調防底檔,額頭的汗珠啪嗒砸在金磚上。
過了兩息,殿內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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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將軍的副將陳梟?」
禮科都給事中臉色發白,一步跨出隊列,手指顫抖地指向那捲黃冊:
「陳梟隨沈闊駐守北境十餘年,執掌京畿左衛與雁門關調防關防印!
「那刺著半月纏藤紋的火頭兵劉四,竟是他親筆籤押塞進雁門關西瓮城的?」
旁邊一個前日主張議和的兵部侍郎也趕緊撩袍跪下:
「陛下!攝政王!怪不得北狄二十萬鐵騎去而復返,怪不得雁門關內城暗渠被人從裡頭打開!」
他把頭磕在金磚上,聲音發顫:
「陳梟乃是沈闊一手提拔的心腹副將,如今副將通敵,沈闊豈能毫無察覺?
「臣懇請即刻派欽差趕赴雁門關,奪下沈闊帥印,將陳梟鎖拿回京嚴審!」
「放屁!」
武將列首的定遠將軍氣得脖子青筋暴起,一把揪住兵部侍郎的衣領:
「沈大帥在黑水河拿命衝殺的時候,你們躲在家裡喝熱茶!
「如今關外二十萬韃子壓境,你們倒要自毀長城、陣前奪帥印?」
「本官也是為社稷計!副將通敵,主帥治軍不嚴,萬一關內裡應外合……」
「我先一拳砸爛你的鳥嘴!」
文武兩列眼看又要動手,龍椅上的顧珩急得站起身。
小手抓著扶手,他看向丹墀下:
「皇叔!沈大鬍子最疼歲歲了,上次還替歲歲罵退了孫淼,他絕不會通敵的!」
「都閉嘴。」
顧瀾之吐出三個字,殿上的吵嚷聲齊齊斷了。
他朝兵部主事抬了抬手:「把調令原件呈上來。」
主事忙膝行幾步,將夾在底檔里的那張兵部加急勘合原件雙手奉上。
顧瀾之接過調令,還沒說話,窩在他左臂彎里的謝歲歲先探出小腦袋,往那張蓋著鮮紅將印的麻紙上瞅了一眼。
她沒碰顧瀾之腰間黑鐵匣里的銅錢,也沒凝神推算,只把陰陽眼撐開一道細縫,看氣色凶兆。
那張調令右下角的紅印上,原本凝著一股堂堂正正的赤紅將氣。
可在赤紅氣外頭,纏著一圈暗綠外煞。
那股外煞跟金鑾殿御座下的替劫偶同出一源,卻沒吞掉印中原有的將氣。
謝歲歲眨了眨眼,收起眼底那點淡金,伸出小短手點在調令末尾的簽名上,脆生生開口:
「侍郎伯伯,你眼神不好使,就請溫爺爺給你開兩副明目藥喝呀!陳伯伯才沒有通敵呢!」
兵部侍郎愣了一下,訕訕道:「小仙姑,這上頭白紙黑字,還有陳梟的私印……」
「印是真的,可陳伯伯的將氣沒變。這股髒東西,是從外頭纏上去的。」
謝歲歲把調令翻過來,沖滿朝文武晃了晃,奶聲奶氣地指點:
「你們自己看嘛,陳伯伯在邊關練了二十年鐵槍,手腕比石頭還穩。
「可這調令上『陳梟』兩個字,最後一捺抖得像條爛蚯蚓,連私印都蓋歪了一半!」
站得近的左都御史和定遠將軍湊過來一看,果真見那簽名筆鋒浮亂,印泥深淺不一。
謝歲歲把調令往兵部侍郎面前送近一點:
「我只能看出外煞同源。陳伯伯當時是不是中了迷香,誰把空白勘合送進營帳,都得查香灰和值夜名冊。」
她點了點蓋歪的私印:
「可無論這張調令是不是魚餌,你們現在派人奪帥,關內二十萬將士先亂給無相看。」
「北狄二十萬鐵騎就在關外十里等著,你們要是現在派欽差去抓陳伯伯、奪沈大鬍子的帥印,關內二十萬將士當場就得炸營!
「你們這不是查案,是趕著幫無相開城門呀!」
左都御史盯著浮亂的簽名看了片刻,又拿兩年前陳梟留在兵部的調防文書並在一處。
舊籤押收筆穩,私印端正。眼前這張卻筆鋒發虛,印泥一邊深、一邊淺。
他將兩張文書舉起:「調令有疑,軍心不可先亂。臣請暫緩奪印,密查陳梟營帳與當夜值守!」
兵部侍郎接過舊文書看了兩眼,把請奪帥印的奏疏往袖裡塞。定遠將軍哼了一聲,鬆開他的衣領。
顧瀾之將調令收進袖中,目光掃過全場:
「雁門關一切軍務,仍由沈闊全權節制。自今日起,誰再敢妄議陣前換將、動搖軍心,以通敵論處,斬立決!」
眾臣齊齊伏地:「臣等遵旨!」
……
散朝回到攝政王府書房時,日頭剛升過樹梢。
溫太醫端來燉好的山藥燕窩羹,謝歲歲坐在軟榻上,一邊拿銀勺舀著吃,一邊晃著兔子鞋叮囑:
「王爺叔叔,調令上既沾了外煞,陳伯伯身上多半還有餘氣,纏久了會叫人頭昏腦漲。」
「你給沈大鬍子寫信時,叫他先查陳伯伯營帳里的香灰和值夜冊子,再拿三碗黑狗血混二兩硃砂,潑在帳門口。
「再燒一爐陳年艾絨熏一熏,那股髒氣自己就散啦!」
顧瀾之坐在紫檀書案後,提筆在素箋上疾書:
「本王已寫明。
「不單不問沈闊的罪,還命他查陳梟帳里的香爐、茶水和值夜親兵,倒查是誰遞進空白勘合。」
顧瀾之吹乾墨跡,將密信塞進銅管封上火漆,遞給門外的玄甲衛統領:「八百里加急,親手交到沈闊手裡。」
統領領命而去。
謝歲歲喝完燕窩羹,打了個小哈欠,前夜傷了元氣的身子又泛起困意。
這一覺從上午斷斷續續睡到入夜。
戌時末,聽竹苑外颳起秋風,吹得院角竹葉沙沙作響。
謝歲歲剛喝完安神藥,正趴在顧瀾之膝頭上數他腰帶上的玉扣,院門外鐵靴聲踩碎一地竹影。
守門的玄甲衛副統領快步走進屋,雙手托著一方墊了白帕的木盤:
「啟稟王爺!方才王府正門換崗,前後不過一息工夫,這封信就端端正正落在了大門門檻正中央!」
「暗哨翻上房脊追出三條街,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只在巷口聞見一股腐水腥臭味!」
顧瀾之拔出發間銀簪,挑開木盤上那封沒有任何署名的灰白信封。
銀簪未黑,並無毒粉。
他用兩指夾出裡頭的麻紙展開。
謝歲歲好奇地仰起小腦袋湊過去。
粗糙的黃麻紙上,只拿濃墨寫著八個字:
「纏藤印下,無人可留」。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墨筆畫出的半月圖。
謝歲歲伸出兩根小胖指頭,剛捏住信紙邊角,指尖便竄起一陣寒意!
黑紅煞氣順著指肚往經脈里鑽,和破廟那晚在她命格上作亂的氣息,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