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河街紙馬鋪
次日辰時正,聽竹苑東暖閣燒起了地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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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風卷著竹葉拍在明瓦上。屋裡大長桌上,一溜擺開十幾隻扁平的青瓷淺盤。
七歲的顧珩下了早朝沒回乾清宮,拎著一匣御膳房剛出爐的棗泥山藥糕,跑來陪謝歲歲。
兩個小糰子並排跪坐在鋪了厚氈的條凳上,一人捏一把小竹鑷,對著盤裡泡散的黃麻紙樣挑挑揀揀。
「歲歲,這盤是城南趙家紙坊收來的,裡頭怎麼全是爛草根?」
顧珩左手捏著半塊棗泥糕往嘴裡塞,右手拿竹鑷在盤裡戳了兩下。
糕皮酥,一掉一串,正好落進旁邊那盤紙漿里。那是從劉庫吏掌心取回來的證物。
桌尾拿琉璃鏡核對纖維的溫太醫鬍子一翹,伸手合上食盒蓋子,連人帶凳把顧珩往邊上挪了半尺:
「陛下,這盤是死人手心裡摳出來的,統共指甲蓋大一撮。您這糕渣掉進去,老臣待會兒驗的是藍蘆,還是御膳房的棗泥?」
顧珩訕訕縮回手,抹了抹嘴角的糕屑:
「朕看歲歲挑得眼睛都酸了,想遞塊點心給她墊墊嘛。」
謝歲歲沒碰昨夜那張引煞帖剩下的東西。她只拿竹鑷從劉庫吏那撮紙漿里夾出一根暗青草絲,舉到窗邊亮處比了比,搖頭:
「小皇帝,趙家那盤不對。你看這根,節眼上有三道細白紋,是城南護城河蘆葦盪才長的老藍蘆,泡過石灰水還泛青光。」
話剛落,北鎮撫司指揮使捧著一摞牛皮帳冊掀簾進來,身後的緹騎還抱著稅課司和牙行送來的原票:
「啟稟王爺、小小姐,京城紙商行會和城南河街六家冥器鋪近三個月的進貨底簿、原票,都調來了。」
書案後的顧瀾之放下邊關驛報:「哪幾家進過摻老藍蘆的黃麻紙?」
指揮使把最上頭三本藍皮帳冊攤在長桌上:
「河街一共六家紙紮鋪。三家只進竹紙。剩下三家裡,只有西頭那家『孫記紙馬鋪』,三個月連進了三批上等藍蘆黃麻紙,每回五十刀。」
謝歲歲丟下竹鑷,手腳並用爬到長桌邊,伸出小短手把孫記的進貨簿拖到跟前。
她順著毛筆字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中間,小眉頭擰起來了:
「王爺叔叔,這本帳有古怪。」
指揮使一愣:「小小姐,這上頭蓋著紙行掌柜的硃砂印呢。」
謝歲歲拿小胖指頭點住中間那三行:
「你看日子嘛。三筆五十刀,一筆七月十五,一筆八月初二,一筆九月初九。」
她扭頭看顧瀾之:
「前天小廚房買菜的婆子說過,河街封市清淤的時候,連獨輪車都推不進去。這三筆日子瞧著都不對,得查查嘛。」
顧珩湊過來掰著指頭數了一遍:「對!八月初二那天,朕還批過工部清淘外城河道的摺子。
「工部寫的是每逢初二、十五和重陽開閘,河街封市一天。」
謝歲歲拍了拍帳冊:「鋪門都得拿木板擋嚴實。哪家腳行能蹚著三尺深的臭泥,把五十刀大捆的黃麻紙扛進去呀?」
顧瀾之屈指在帳冊上一敲:
「把原始過秤底票和腳行水牌對一遍。」
指揮使接過緹騎懷裡的聯票,一頁頁對過去。對到第三頁,額頭上冒了汗:
「王爺,牙票上寫得明白。這三批紙都是封市前一晚亥時末,拿驢車直接拉進孫記後院角門的。
「夜裡犯禁進貨,掌柜不敢照實記,往後挪了一天補上,偏偏挪到了封市的日子。」
「圍住孫記。掌柜要活的。」
顧瀾之起身,玄色披風帶起一陣風。
玄鐵馬蹄踏碎街面薄霜,兩刻鐘後,玄甲衛已悄然圍死城南河街西頭。
鋪門虛掩,屋檐下兩串白紙錢被風吹得亂晃,屋裡一點人聲都沒有。
指揮使一腳踹開門,帶著緹騎拔刀衝進前堂。
滿屋扎了一半的紙人紙馬東倒西歪。櫃檯後頭,五十來歲的瘦高掌柜仰面躺在血泊里,喉嚨上一道深刀口,人早硬了。
隨行仵作蹲下按了按屍身:「死了少說兩個時辰。不是方才聞風滅的口。」
屋子當中的鐵火盆里,堆著一團燒成黑灰的帳紙。
「大人,供桌底下有人!」
一名緹騎掀開靈堂供桌前的黃布桌圍。
最裡頭的角落縮著個十二三歲的瘦學徒,兩手捂著嘴,懷裡抱著半截刷漿糊的竹刷,抖得跟篩糠似的。
緹騎把他拽出來。指揮使剛要問話,那少年張著嘴「啊啊」叫了兩聲,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舌頭。
「天生聾啞。」緹騎掀開供桌底板看了看,「躲在暗格里,這才撿回一條命。」
指揮使叫人拿溫水給他順了氣,轉身帶人衝進後院庫房。地上有新蹭出來的磚灰印子,一路通到東耳房。
鐵錘砸開空心夾牆,磚塊嘩啦塌下來,露出一隻三尺見方的木格子。
格子裡沒有名冊。格板正中只擺著一隻掉漆木筒,插著三枚還沒來得及銷毀的窄竹籤。
竹籤背面都烙著半月纏藤紋,正面拿刀尖各刻了一個圖樣。
一根是帶鐵鎖的牢門。
一根是六角宮燈。
還有一根,是半枚虎頭兵符。
「帶回王府。」
半個時辰後,三枚竹籤和聾啞學徒一併送進了攝政王府前堂。
謝歲歲隔著布帕看了一眼竹籤,掰著手指頭往下對:
「王爺叔叔,鐵牢門是詔獄裡的張二,虎頭兵符是雁門關軍里的內鬼。
「那這盞六角宮燈……宮裡頭還藏著一個沒拔出來的。」
堂下的學徒見眾人都盯著竹籤,撲通跪下。他先指竹籤,再指向院門,雙手合眼裝睡,忽然睜開,又做了個從竹筒里抽東西的動作。
接著他湊到鼻尖前用力吸了兩下,皺起臉做了個喝苦藥的鬼樣,又舔舔嘴唇比出吃糖。
最後他踮腳往頭頂上比了比個頭,又弓起背學掌柜撥算盤的模樣,連連擺手。
溫太醫盯著他的手勢看了半天:
「這孩子是說,半夜來後院取竹籤的那個人個子高,不是掌柜。身上總帶著一股又苦又甜的藥味。」
謝歲歲眼睛一亮:「陳伯伯簽假調令那晚要是真中了迷香,說不定也是這個味兒。」
顧瀾之剛要開口傳令查藥鋪和六局女官,門外一名乾清宮內侍連滾帶爬撲進前堂:
「王爺,陛下,不好了!
「尚衣局掌事女官周氏方才在庫房點冬衣,好端端就昏死過去了。太醫趕去一看,她右手腕上正往外冒黑紅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