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無人可留
備馬。本王去一趟詔獄。」
顧瀾之抱著謝歲歲剛站起來,懷裡的小糰子就伸出還扎著針的右手,勾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王爺叔叔,我也去。」
「胡鬧。」
顧瀾之反手把她塞進拔步床的迎枕里,拉過錦被蓋住那雙亂蹬的兔子鞋:
「詔獄在地下三丈,陰濕氣重。你心脈才叫那張紙勾過,吹不得一點陰風。」
他轉頭看向正在拔針的溫太醫:
「溫太醫隨本王走一趟。聽竹苑外留二十名玄甲親衛,本王回來之前,誰也不許進院。」
溫太醫把三根赤金針收回藥囊,吹了吹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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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老實待著,老夫去去就回。」
謝歲歲知道顧瀾之拿定的主意誰也拗不動,乾脆扒著床沿探出腦袋,一口氣交代:
「溫爺爺,張二手腕上那條黑線只是往心脈走的煞氣,真正的子印肯定藏在哪塊不起眼的舊疤底下。
「先拿濃鹽水浸濕他的衣裳,別叫人光著手碰他皮肉。
「找他腳脖子或者後腰上的舊燙疤,拿三年陳艾燒成熱灰,混二兩硃砂糊上去。再扎三陰交、太溪、崑崙三針,黑線就截住啦。」
溫太醫一一記下,從藥箱裡摸出兩包辰州硃砂塞進袖袋:「記住了。」
顧瀾之大步出了聽竹苑。院外馬蹄聲一響,轉眼就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
婆子蹲在青磚地上,拿濕抹布擦淨紙漿黑水,又拿簸箕把碎瓷收進竹簍。
春桃往炭盆里添了兩塊銀骨炭,端起小几上那碗牛乳走到床邊:
「小小姐,喝兩口壓壓驚。」
謝歲歲盤腿坐在錦被裡,接過來一看,碗面上結了層皺巴巴的厚奶皮。
她拿銀匙把奶皮撇到碗沿,皺了皺鼻子。
剛才那碗熱的沒喝上,這碗涼了,奶皮厚得能糊窗戶。嘴裡還返著下午那碗安神湯的黃連味。
她小口喝完底下的甜牛乳,把空碗塞回春桃手裡,抱著小暖爐歪進迎枕。
外頭秋風颳得竹葉沙沙響。婆子拎著竹簍出去倒碎瓷,跟廊下打瞌睡的小丫頭小聲念叨。
那隻白瓷碗才從庫房領了三天,明兒一早還得去管事嬤嬤那兒補帳挨罵。
謝歲歲摸著右手腕上的針眼,眼睛一直往院門那邊瞟。
夜色漸沉,北鎮撫司詔獄深處透著一股刺骨的陰寒。
火把在石壁上噼啪作響,血腥味混著霉味往鼻子裡鑽。
顧瀾之帶著溫太醫進了甲字號重牢。四名獄卒正拿木棍壓住刑椅上抽搐的張二。
詔獄醫官滿頭冷汗,攥著帶血的小刀,正要往張二右肩窩上劃。
「住手。」
溫太醫喝住他,幾步搶上前:「這不是蟲毒。放血只會叫他氣血衰得更快,黑線爬得更凶。」
張二光著的右臂上,那條纏藤似的細線已經翻過手肘,順著青筋一寸寸往腋下鑽。他整張臉都泛了青灰。
「潑鹽水。扒了鞋襪找舊疤。」顧瀾之道。
北鎮撫司指揮使拎起一桶濃鹽水,嘩啦一聲,從張二肩頭澆透了全身。
兩名戴牛皮手套的緹騎上前,扯掉他腳上的破布鞋襪。
「王爺,這兒有一塊。」
左邊那個緹騎指著張二左腳內踝上方。
那兒有塊銅錢大的暗褐舊燙疤,平時藏在襪筒里,入獄搜身時誰也沒多看一眼。
叫濃鹽水一激,疤底下竟透出一圈發黑的藤蔓紋。
溫太醫蹲下,三根金針連刺三陰交、太溪、崑崙,右手抓起剛燒透的陳艾熱灰,拌上硃砂,一把按在燙疤上。
滾燙的灰一貼上去,張二喉嚨里擠出一聲怪叫,渾身繃得筆直。
指揮使拔出短刀,順著泡軟的疤皮邊緣一挑,刮開上頭那層偽造的藥泥死皮。
火把湊過去,底下刺著一個指甲蓋大的墨黑半月纏藤印。
硃砂艾灰往針孔里一滲,張二右臂上已經爬到肩窩的黑線僵住了,一寸寸往回縮,最後縮成一圈青黑瘀痕,停在腳踝上。
張二大口喘氣,眼珠慢慢轉了回來。
他先看見牢門前站著的顧瀾之,再低頭看見自己腳踝上那塊黑印,整個人抖成一團,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王爺救命……是母印,掌母印的人動手清人了。」
顧瀾之看著他:「什麼母印?王府門檻上今夜也落了封信,寫的是『纏藤印下,無人可留』。」
張二一聽這八個字,腦袋直往椅背上磕:
「就是它,就是這句……那是無相留下的死規矩。京城的線一斷,掌母印的就催母印,把我們這些烙了子印的舊棋子,心血活活抽乾。」
指揮使一把揪住他衣領:「掌母印的是誰?住哪條街?」
「奴才不知道……奴才沒見過他的臉,連名字都不知道。」
張二哭得直打嗝:
「六年前王侍郎送奴才進司設監,就在這腳脖子上烙了印,外頭拿滾油燙個疤遮著。
「這六年,遞消息、領替劫偶,全靠城南河街一家紙馬鋪子死遞。」
指揮使追問:「河街哪一家?招牌叫什麼?」
「奴才不知道招牌……只認門口那匹吊著的白紙馬。」
顧瀾之道:「怎麼個遞法?」
「字條塞進鋪子門口掛的白紙馬肚子裡。第二天再去買一刀黃表紙,回信就夾在紙裡頭。」
張二喘了兩口,又道:
「奴才只曉得,當年一塊兒在司設監烙印的,還有個管舊料庫房的劉庫吏,名叫劉老六。四年前犯了喘症出宮養老,如今住在城南柳樹井胡同。」
顧瀾之當即轉身:「指揮使,帶人去柳樹井胡同拿人。再調司設監六年來離職、暴斃、失蹤的名冊,一個個對。」
子時過半,顧瀾之帶著溫太醫回到王府。
剛進聽竹苑前院,城南巡防營的把總就騎著快馬追到了門外,翻身下馬,單膝跪在石階下:
「啟稟攝政王,半刻鐘前,巡夜兵在柳樹井胡同外的臭水溝里撈上來一具男屍,剛斷氣不久。
「正是四年前從司設監退下來的舊庫吏,劉老六。」
春桃聽見動靜,把謝歲歲抱到合攏的檻窗邊。小糰子隔著窗紙聽完回報:「他腳脖子是不是黑了?」
把總抬頭,愣了愣才答:
「是……身上沒一道刀傷,只左腳踝的舊疤叫人拿火摺子燒焦了。右胳膊上全是一條條發黑的線。
「懷裡還揣著半匹沒燒完的白紙馬。巡夜兵掰開他攥緊的右手——
「掌心裡黏著一小撮發藍的濕紙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