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野心


  傍晚,翠兒來送飯,飯是白粥,一碟青菜,一碟肉沫豆腐,大夫說他大病初癒,不適合大魚大肉,得吃清淡點得,陳淵坐在桌邊喝粥,蘇雪凝坐在對面,也喝,翠兒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她的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像在看一場戲。

  吃到一半,陳淵開口了:"從今天起,這個院子,我說了算。"

  翠兒趕緊點頭:"是。"

  "王素琴的人,全清出去。"

  "是。"

  "以後這個院子裡,只有我們三個人。"

  翠兒愣了一下。"三個人?"

  陳淵看了她一眼,"你,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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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兒的臉,"唰"地紅了,她低下頭,不敢說話。

  吃完飯,天黑了,兩人進了房,陳淵脫了外衣躺下,躺在床最外側,蘇雪凝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床,臉還是紅的,翠兒從外面進來,抱了另一床被子,鋪在床中間,拿手指在被面上畫了一條線。

  陳淵看見了,笑了,"你們這是幹什麼?"

  翠兒瞪了他一眼,"這是線,你不許過。"

  陳淵笑得更厲害了,蘇雪凝躺下了,躺在最內側,兩人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燈滅了,屋裡靜了下來,但誰也沒睡著。

  陳淵躺著在想今天發生的事。他一睜眼,全府的人都看著,從今天起他就是北涼王世子了,這句話聽著風光,後頭跟著多少雙眼睛,多少道試探,他心裡清楚,蘇雪凝躺著在想身邊這個男人,他占了她的身子,今夜他睡在她旁邊,她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恨,感激,還是別的什麼,她分不清,只知道睡不著。

  過了很久,蘇雪凝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在前頭。"

  陳淵偏過頭,"說。"

  "我守一年。"蘇雪凝盯著帳頂,"這一年裡,你不能碰我。外頭演夫妻歸演夫妻,里子裡不行。"

  陳淵沉默了一下,"為什麼?"

  "我心裡當他死了。"蘇雪凝的聲音很平,"我給他守這一年名分,一年之後,名分上該辦的事,我不會推。"

  陳淵聽懂了。一年之後,世子妃得懷孕,這是王府容不下的規矩。他沒再追問,"行,一年就一年。"陳淵點頭:"嗯。"

  "晚安。"她轉過頭,不再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準備睡了。

  陳淵躺在床上,看著房梁,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他閉上眼睛。

  細密的呼嚕聲傳了出來。

  ————

  第二天早上,陳淵醒的時候,蘇雪凝已經起來了,坐在桌邊梳頭,翠兒端著水盆進來,陳淵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剛要出口的話突然咽了回去,他記起自己不是馬奴了,他是世子,動作收住,慢慢坐起來,左手輕輕按在腰上,學蕭長風那樣下了床,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碗,先聞了一下,然後才喝。

  翠兒端著水盆愣住了,蘇雪凝梳頭的手停了,她看著陳淵。

  陳淵放下茶碗,抬起頭看著蘇雪凝,笑了,左邊嘴角動一點點。

  蘇雪凝的呼吸停了,太像了,跟蕭長風一模一樣。她的眼睛忽然濕了,不是因為眼前這個陳淵,是因為她想起了蕭長風,那個從小體弱、左邊臉受過傷、只喝碧螺春的男人,他人已經沒了。

  陳淵看著她,笑意收了,"對不起。"

  蘇雪凝搖了搖頭,擦了擦眼睛,"沒事,你學得很像。"

  陳淵活過來的這幾天,西跨院的日子,總算有了個樣子。

  每天早上卯時,翠兒準時敲門,門外是她細聲細氣的一句:"公子,夫人,該起了。"然後端著水進來,開始伺候兩人梳洗。

  早飯由伙房那邊送來擺在桌上,白粥、青菜、一碟豆腐、兩個饅頭,這是西跨院早上的標準伙食,中午和晚上則多了些肉食,王府的膳堂每天送三頓過來,但量不多,以前大公子在的時候,吃得就少,現在大公子活過來了,王素琴吩咐依舊照以前的份例。

  陳淵坐下,端起粥碗,蘇雪凝坐在對面,也端起碗。

  兩個人喝粥,喝粥的聲音很輕,翠兒站在旁邊,給他們添熱水。

  吃到一半,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不是下人的步子,這步子有些刻意放輕,蘇雪凝和翠兒毫無察覺,陳淵,不,現在是蕭長風敏銳的察覺到了這聲音。

  蕭長風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沒抬頭,但他的手,從粥碗邊上移開了,移到桌子中間,移到蘇雪凝的手旁邊。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蘇雪凝的身體,僵了一瞬,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是平靜的嘴角,左邊微微動了一下,這是他們倆的暗號。

  她懂了,她也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

  院門外的腳步聲,停了,停了大概三秒,然後,慢慢遠了。

  陳淵收回手,繼續喝粥,蘇雪凝也收回手,繼續喝粥。

  翠兒站在旁邊,添水的手,頓了一下,但她沒抬頭。

  "剛才有人?"蘇雪凝的聲音很輕。

  "嗯。"陳淵喝了一口粥,漫不經心,"每天來幾趟。早上送菜,中午送點心,晚上送湯。"

  蘇雪凝頓了一下:"看我們是不是睡一間房?"

  "嗯。"

  陳淵點了點頭,他把粥喝完,放下碗,"以後每天我們都得演這一出。"

  蘇雪凝抬起頭。"演什麼?"

  "演夫妻,"陳淵的聲音很平。"讓她看見。"

  蘇雪凝的臉,微紅,但她沒拒絕。

  "好。"

  吃完飯,蘇雪凝開始"教課"。

  這是每天上午的功課,她坐在桌邊,陳淵坐在對面,她把蕭長風的習慣,一條一條地教給他。

  "你爹老王爺,喜歡喝濃茶。不喜歡喝淡的。你給他敬茶的時候,要倒八分滿。"

  "嗯。"

  "王素琴喜歡喝甜的。你給她請安的時候,要先問她身子怎麼樣。不要直接說自己的事。"

  "嗯。"

  "蕭厲這個人,你不要跟他多說話,不要主動。"

  "嗯。"

  "府里的下人,你能叫出名字的要叫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不要問人家叫什麼。"

  陳淵一條一條記,他拿了一支毛筆,在一張紙上寫,他的字,還是很好,不像個馬夫。

  蘇雪凝每次看見他寫字,都要多看兩眼,但她不問。

  "你為什麼對蕭長風這麼熟?"他突然問。

  蘇雪凝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桌上的紙,"我嫁過來三個月,每天看著他,他病在床上,我天天給他餵藥、擦身、讀信。"

  她頓了一下,"我比誰都了解他。"

  陳淵沒再問,他低頭,繼續寫。

  中午的時候,陳淵在看地圖。

  那是一張北涼的邊境圖,是他從趙鐵山那裡借的鋪在桌上,密密麻麻標了地名、地形、水源。

  蘇雪凝端著茶進來,看見他趴在桌上看地圖,眉頭皺了一下。

  "你看這個幹什麼?"

  "學。"陳淵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黑風口在這裡。離北涼關三百里,中間有兩個山谷、三條河。蠻族的馬,從這裡下來,要走三天。"

  蘇雪凝放下茶碗,她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地圖。

  她不懂地圖,但她看見陳淵的手指,在地圖上划來划去,嘴裡念念有詞,不是在看,是在算。

  "你以前,看過兵書?"她忍不住問。

  陳淵抬起頭,他看了她一眼,"看過一點。"

  "你不是馬夫嗎?"

  陳淵笑了,笑得很輕。"馬夫就不能看兵書了?"

  蘇雪凝沒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他,這個男人,七天前她恨不得殺了他,七天後,他坐在她的桌邊,看她不懂的地圖,說她不懂的話。

  她突然覺得,自己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

  他不是蕭長風,她早就知道,但他也不是一個普通的馬夫,他是誰?

  "你到底是誰?"她問了。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陳淵放下筆,他看著她,他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下,是深的。

  "我是你丈夫。"他說。

  蘇雪凝的臉,紅了,她轉身,走了。

  陳淵看著她的背影,他笑了,然後他低頭,繼續看地圖。

  下午的時候,蕭厲來了。

  他來"看哥哥",手裡提著一盒點心,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弟弟對哥哥的關切。

  但陳淵一眼就看出來了,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他的眼睛,在院子裡掃來掃去。

  真是愚蠢的歐豆豆哦。

  蕭厲走進正廳,他看見陳淵坐在桌邊,桌上鋪著地圖。

  "哥。"蕭厲笑了。"你身子好些了?"

  "嗯。"陳淵沒起身。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蕭厲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哥,你看這個幹什麼?"

  "無聊看著玩。"

  "你以前不看這個的。"

  "以前是以前。"陳淵的聲音沒有起伏。"現在是現在。"

  蕭厲假笑,"哥,你真的變了好多。"

  "人總是會變的。"

  蕭厲坐了一刻鐘,他問了一些"身子怎麼樣"的話,喝了幾口茶,然後走了。

  他走了之後,蘇雪凝從裡間出來。

  "他來幹什麼?"

  "來看我是不是真的痊癒了,"陳淵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他不甘心。"

  "這點心有問題?"

  "不會。"陳淵抬起頭。"再傻也不會在這裡面動手腳。"

  晚上,陳淵躺著,看著房梁,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老王爺回來之後的事,在想軍營里那些老將,在想王素琴那天晚上的眼神,在想蕭厲今天下午坐立不安的樣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王素琴用短刀架在他脖子上,她說,"你進去就活,往後還有賞。"

  賞,他現在的賞,是這張地圖,這個世子位,這個,他從來沒想過的人生,還有,逐漸發芽的野心。

  他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軍營,還要見那些老將,等到老王爺回來後還要在老王爺面前,演一個"活過來的世子"。

  他得睡了。

  西跨院的夜,很靜,只有風,吹過窗欞的聲音。

  旁邊,蘇雪凝也沒睡,她躺在被窩裡,聽著旁邊細密的氣息。

  她翻了個身。

  守孝一年,她對自己說,一年,但她不知道,一年之後,她會變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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