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起雲湧
老王爺還有三天到,王府上下都在忙,前院在掃雪,後院在掛燈,廚房裡在備宴,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老王爺,那個手握三十萬鐵騎、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的男人,要回來了。
下人們走路都帶風,掃地的掃得比平時賣力,掛燈的掛得比平時整齊,廚房的大師傅,已經開始試菜了,每個人都知道,老王爺回來了,整個王府的規矩,都要變了。
但張福今早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對,他把蕭長風叫到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公子,"張福的聲音,壓得很低,"老王爺這次回來,身子,恐怕不太好。"
蕭長風接過信,當場就拆了,信紙是邊關急報的粗箋,上頭字跡潦草,是跟著老王爺的老親兵寫的,後頭蓋著隨軍軍醫的印信,信上說,老王爺上月在城頭中箭,箭傷一直沒好利索,太醫反覆診過脈,箭上餵過的毒已經滲進五臟,氣血一日虛過一日,這一回趕回王府,怕是撐不過明年開春,信末又補了一句,王爺不許聲張,府里上下只當他尋常回京養病,誰也不許漏一個字。
蕭長風把信紙看完,折好揣進懷裡,看著北方。"多嚴重?"
張福搖了搖頭,"老奴只知道邊關來人講,王爺這次回來,怕是回來交代後事的。"
蕭長風站在西跨院的院子裡,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白氣,老王爺不是回來管府里的事,是回來交代後事的,那他更沒有時間細究這個"兒子"是不是真的了,他眼下最需要的,是一個能接住北涼的人。
這兩天他在學,學蕭長風喝茶的姿勢,蘇雪凝說過,蕭長風喝茶,是先吹三口,再小口小口抿。
蕭長風吹了三口,然後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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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蘇雪凝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你吹得太用力了,他吹的時候很輕。"
蕭長風"嗯"了一聲,他又吹了三口,這次輕了。
蘇雪凝點了點頭,"還有。"
"嗯?"
"你笑的時候。"
蕭長風抬起頭。
蘇雪凝走到他面前,"你笑一個。"
蕭長風笑了,左邊嘴角先動的那種。
蘇雪凝皺了皺眉,"不對。"
"哪裡不對?"
"你笑得太狠了,他笑的時候,左邊嘴角只動一點點。像在客氣。"
蕭長風收了笑,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左邊嘴角,只動了一點點,像在客氣。
蘇雪凝看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行。"
兩個人在院子裡,練了一上午,練喝茶,練走路,練說話的語速,練笑的方式,翠兒端著點心,站在門口,看著兩個人,她的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像在看一場戲,一場,沒有人知道是戲的戲。
中午,蕭長風坐在屋裡吃飯,蘇雪凝坐在對面,兩個人都沒說話,吃著吃著,蘇雪凝開口了。"他什麼時候到?"
"後天。"
"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
蘇雪凝放下筷子,她看著蕭長風。"你怕嗎?"
蕭長風抬起頭,他看著她。"怕什麼?"
"他是你爹。"
"他不是我爹。"
屋裡,靜了,炭火燒得"噼啪"響。
蘇雪凝的手,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微微抖,"他要是認出來,他會殺你。"
蕭長風放下筷子,他看著她,"他不會。"
"為什麼?"
蕭長風沒答,他端起茶碗,吹了三口,抿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碗,"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那個兒子是什麼德行。"
蘇雪凝愣住了,她看著蕭長風。"什麼意思?"
蕭長風站起來,他走到窗邊,窗外的雪,還在下,他背對著蘇雪凝。
"蕭長風,從小體弱。不會武功。軍中老將,沒有一個服他,老王爺心裡,"蕭長風頓了一下,"他心裡清楚,這個兒子,接不住北涼。"
蘇雪凝坐在那裡,她想起了,她嫁過來三個月,老王爺一次都沒回來過,她嫁過來三個月,蕭長風一直躺在床上,連下床都費勁,她嫁過來三個月,王府里的人,提起大公子,都是嘆氣,"大公子,可惜了。"
她想起了,老王爺臨走前,來看過蕭長風一次,那次,老王爺站在床邊,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不是不想回來。"蕭長風開口了,還是背對著她。"他是不敢回來,他一回來,就得面對,這個兒子,接不住北涼,他一回來,就得面對,三十萬鐵騎,以後給誰,他在邊關打了十年仗,不是不想回來,是他不知道,回來之後,怎麼安排這個兒子。"
蘇雪凝的呼吸,停了,她終於明白了,老王爺,不是不疼這個兒子,是這個兒子,太讓他失望了,失望到,他寧願在邊關打仗,也不願意回來,恐怕蕭長風非要去邊關,也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孬種,可惜。
"那你呢?"蘇雪凝的聲音很輕。
蕭長風轉過身,他看著她。"我?"
"你打算怎麼辦?"
蕭長風走回來,坐在她對面,他看著她的眼睛,"我打算,讓他看見,他那個兒子,變了,變得能接住北涼了。"
蘇雪凝愣了。"你不怕他認出來?"
"他認出來又怎樣。"
"他會殺你。"
"他不會。"
"為什麼?"
蕭長風笑了,"因為他是z北涼,他會算,殺了我,誰來接北涼?殺了我,蕭厲那個草包,接得住嗎?殺了我,三十萬鐵騎,會不會散?他在邊關打了十年仗,不是為了讓北涼毀在他手裡。"
蘇雪凝坐在那裡,她看著蕭長風,這個男人,從第一天進這個院子,到現在,每一步,都在算,算王素琴,算蕭厲,算軍中老將,現在,連老王爺,他都算好了。
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像的還可怕,但也,比她想像的還可靠。
"那你呢?"她又問了一遍。
"我?"
"你想要什麼?"
蕭長風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燭光下,很深,"我想要,兵權,錢,出人頭地"他頓了一下,"還有。"
蘇雪凝的心跳,漏了一拍。"還有什麼?"
蕭長風笑了,"還有你。"
蘇雪凝的臉,"唰"地紅了,她站起來,轉身要走。
蕭長風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燙,蘇雪凝的身體,僵了。
"你說過。"蕭長風的聲音很輕。"守孝一年。我不碰你。"
蘇雪凝沒回頭。"那你拉我幹什麼?"
"我不拉你。"蕭長風鬆開手。"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年之後。"
蘇雪凝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沒說話,她快步走進裡間,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蕭長風坐在桌邊,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笑了,他端起茶碗,吹了三口,抿了一口,這一次,他吹得很輕。
第二天一早,蕭長風站在王府大門口,風雪漫天,他穿著一身素服,站在門口,他在等,等老王爺。
老王爺還有一天到,蕭長風抬頭,天上嗚嗚的刮著風,雲是黑色的,雪一直下,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疤,那是王素琴那天晚上,用短刀劃出來的。
他輕聲說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語:"來吧,老子在這兒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