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姐


  我叫秦傑,八歲那年,我成了一個孤兒,以我當時的處境,大概用天塌了來形容,也並不為過,直到一個比我大了十歲的女孩出現,我當時的處境才變得沒那麼糟糕。

  可是,她也就陪了我兩個多月,就不告而別了,好像我的童年時光,從未出現過那樣一個足以溫暖我一生的女孩,直到許多年後,我們再次陰差陽錯的相遇,我才明白,原來,我也並不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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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甄雪,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讓我叫她雪姐,而我和雪姐的故事,當然也要從九六年那個春天開始說起。

  記得那是剛立春不久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樣,放學後在校門口等我爸或者我媽來接我,可天色越來越黑,氣溫也越來越低,我始終沒等到我爸或者我媽,我最終等到的,是一個帽子叔叔。

  他姓張,他也並未把我送回家,而是把我帶到了燕城中心醫院的停屍房,我那才知道,我爸媽出車禍去世了,至於肇事司機,已經不知所蹤。

  而從我記事起,我爸就沒對我提過我祖父祖母的情況,我外公一家則是川省的,也早已與我家斷聯,所以我爸媽走後,我也就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孤兒。

  我爸媽原本是燕城客車廠的職工,可因為客車廠改制,我爸媽不僅下崗了,老廠區也被遺棄了,老廠區的家屬院,也因此失去了一切生機,偌大的筒子樓里,零零散散,只住了五家人。

  我爸媽的喪事,正是由張叔叔牽頭,由這五家人幫忙操辦,但那天,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儘管我已經接受了我爸媽已經去世的事實,可我看著他們的遺照,怎麼都哭不出來。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起床,下意識衝著我爸媽的房間喊了一聲,媽,我今天要吃餛飩,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我才在愣了片刻之後,突然放聲大哭。

  過了大概一周的時間,張叔叔才把我送回學校,叮囑我班主任,特別照顧我一下。

  當然,爸媽離世不久,張叔叔也有提議過,把我送到福利院解決我的基礎生活問題,卻被我拒絕了。

  我像我爸,性格偏獨立一些,而且那時的我已經學會做飯,爸媽也留下一些錢,我就對張叔叔說,「張叔叔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從那以後,張叔叔就再也沒來過,筒子樓里的那五家人,也都陸續搬走了,直到整棟筒子樓里,只剩我一個人,誰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我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上學,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回家,到了夜晚,不管吃什麼,饅頭鹹菜也好,過夜冷飯也好,只要能吃飽,就已經很好,只是當我偶爾想起爸媽還在時,想起我被他們無私疼愛的日子,我就會不受控制的,用削筆刀在我的手臂上劃上一道,我不覺得疼,也並沒有眼淚。

  差不多過了半年?我和同學們去參加一場學雷鋒活動,我才知道,張叔叔已經被追認為烈士有半年多了,旁人說他是因為一次抓捕任務,被匪徒亂刀捅死的。

  那天晚上,我跪在張叔叔的墓碑前,像哭我爸媽一樣,哭了很久,哭的嗓子都啞了,回到家,我還大病了一場,不知道自己發燒發到了多少度,我只記得,那天晚上很冷,冷的我蓋了三床被子還是覺得冷。

  當我醒來時,整張床都被我的汗液浸濕了,我頭痛欲裂,全身上下,使不出半點力氣,可或許是冥冥中爸媽和張叔叔都在天上保著我,才使得我拼盡了所有意志力,哆哆嗦嗦地爬到廚房,直到被一口冷粥救活。

  後來想想,那大概是我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了,也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那些夜晚,拿削筆刀划過我的手臂了,我想,爸媽和張叔叔如果知道我那麼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會生氣的。

  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樓道里沒有燈,我每次摸黑開鎖進家時,雖然還是會感到一些不安,可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恐懼得像一條遍體鱗傷的喪家之犬了。

  每天上學,放學,回家,燒水,寫作業,水開了,白水煮麵條,索然無味,而這些對我來說似乎都沒什麼,我也早已習慣,可直到我爸媽去世第一年的冬天到來,我才體會到那種遠比平時更加窒息的感覺。

  我爸媽還在時,我爸會站在窗前,用塑料布把窗戶封死,我會跟我媽搶著給他遞釘子,封好窗戶,我爸還會再把煤爐管道換成新的,所以當時就算我家沒有暖氣,也總會暖洋洋的,充滿了我們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

  可沒有爸媽在的那個冬天,那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我一個人來做,封窗戶的時候被錘子敲傷過手指,換煤爐管道的時候不小心從灶台上摔下去過,還被熱水燙傷過……

  爸媽留給我的錢,越花越少,我不敢給自己添任何的新衣服,也不敢再買零食吃,我想我爸媽,那年冬天,我的手和臉都被凍裂了。

  我因為發著高燒寫作業,昏厥在我爸生前用鐵板給我焊制的課桌上,我因為騎著自行車上學,被滿是冰雪的公路刁難,摔斷了手臂,長達兩個月的時間,只能忍痛完成課業。

  可這些仍然不足以令我感到絕望,令我感到絕望的是,爸媽去世後的第一個新年,外面漫天大雪,老廠區空無一人,就連拴在廠房門口的那條大狼狗,也被他的主人牽回老家過年了,而我,只能孤獨地守在我爸媽的遺照前,聽著外面如雷一般煙花綻放的聲音。

  而也就在那個時候,那個足以影響我一生的女孩,甄雪,雪姐,第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記得我家房門被敲響時,我只聽到了我家以前的鄰居徐阿姨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也以為只是她一個人在外面,可當我打開房門,看到的卻不只是徐阿姨,還有一個差不多十八歲的女孩,她就是甄雪。

  當時,甄雪拖著一個行李箱,她上身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裡面是一件高領毛衣,下身穿著一條黑色加絨打底褲,腳上穿的是一雙奶白色的長筒靴,她長了一張鵝蛋臉,不施粉黛,五官立體卻不失柔和,她笑起來十分明媚,像早春的第一縷陽光。

  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深深地迷住了,她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孩都要漂亮,而且她看起來很開朗,旁邊的徐阿姨還沒說話,她就主動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小朋友,我姓甄,叫甄雪,你叫我雪姐就好了,我是來給你拜年的,你歡迎嗎?」

  我頓時感到局促不安,茫然地看向了徐阿姨。

  徐阿姨說,「小傑,本來你雪姐是想租我家房子的,可這大過年的,也沒法收拾,先讓她住你家幾天好嗎?」

  我沒有理由拒絕,因為大半年以來,徐阿姨也有拿著東西來看過我,而當徐阿姨走後,雪姐就暫時住在了我家,還主動幫我收拾了一遍房間。

  收拾完,她選擇住在了我爸媽生前居住的那間主臥,我偷偷看她收拾床鋪,被她注意到以後,她非但沒有生氣,還問我,「小傑,要不要幫姐姐一起收拾呀?」

  我當然很樂意,因為家裡依舊很冷,可因為雪姐的到來,家裡明顯多了一股暖香之氣。

  那年春節,不大的小房子裡,就我和雪姐兩個人,包餃子前,她還燒了幾盆熱水,衛生間裡傳出她洗澡的聲音,那也是我第一次對雪姐心生悸動,懵懵懂懂間,那更是身為小男孩的我第一次對女人產生了好奇心。

  雪姐洗完後,還讓我去洗澡,她親手給我洗頭髮,給我搓洗後背,之後還給我的手上和臉上塗抹凍傷膏,她的手指很軟,以至於長大後,當我與她再續前緣時,我總會讓她用她的雙手,觸摸我身體的每一寸。

  那天晚上,我和雪姐一起包餃子,一起看春晚,我沒有對她說起我的家庭情況,她也沒有問,只是在包完餃子後,她默默地先把餃子端到我爸媽的遺照前,還燒了三炷香,那天是我爸媽去世後,我過的最快樂的一天。

  可是,雪姐在我家住了一周,就搬去了隔壁徐阿姨的舊房子,雖然我想讓她住在我家,可我並沒那個勇氣提出,因為我知道,那樣會讓徐阿姨一家遭到一定的經濟損失。

  在那個年代,哪怕幾十塊的房費,對一個下崗職工家庭來說,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了。

  可儘管雪姐搬去隔壁,我還是感到很開心,因為開學前的半個月,我每天都會和她在一起,她會給我做很多我沒吃過的東西,還會給我買一些我夢寐以求的玩具。

  最讓我開心的是,她每天晚上總會等我睡著,才會悄悄離開,有時她怕我冷,還會給我暖被窩,有時她還會把我摟在她的懷裡,把我的雙手放在她的腰上,直到給我暖熱為止。

  我好奇地問過,「雪姐,你為什麼會在過年的時候在外面租房子住?你的家人呢?」

  可雪姐面對我的這個問題,她沉默了,之後我就沒再問過,我只是在默默地祈禱著,如果雪姐每天都能陪我,那就好了,那時的我,想的也很簡單,在那樣一種寒冷的日子,有那樣一個溫柔的女孩,還有一個暖和的被窩,就已經是這天底下最大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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