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就蹭蹭
雖有耳環可以辨別胡人身份,但為了確認軍功,核算時需要連帶首級一起遞交上去。
胡人的髮型與中原不同,它們並不束髮,而是將頂上的頭髮全部剃光,只留後腦一縷。
這麼做,是因為胡人養畜,經常人畜混居,導致幾乎人人都長虱子,索性直接剃了頭。
不過這麼一來,倒是方便算軍功的時候提溜首級。
燕回關內,校場偏廳。
「兄弟,這就是咱們鎮北軍的軍功核驗處了。」
進了大廳,李山在前引路,身旁跟著沈石,在他們身後,三個軍士各自牽著一匹戰馬。
幾人一進大廳,就引得廳內眾人頻頻側目。
李山挺著胸膛,毫不客氣的擠開人群,帶著沈石插隊到最前。
「都給老子讓開,沒見到爺的軍功麼?」
彭。
隨著一聲悶響,三顆首級被放到軍功核驗的桌子上。
「老周頭,給老子算算軍功!」
李山蠻橫的行為引得眾人不滿,可正要開口指責,卻有幾個眼力好的,看到了那三顆首級的耳環。
「我靠,那是銅環吧!」
「這幾個傢伙是誰啊?這麼大的軍功,夠他們升三級了吧?」
「領頭那個,好像是北邊劉雲手下的一個伍長,叫李山來著?」
老周頭是個兩鬢斑白的老卒,專門負責核驗軍功,軍中將校以下的官基本都與他相識。
見李山插隊,老周頭當即面色不悅。
正要開口呵斥,卻看到那三顆首級當中,其中一個,竟打著銅製的耳環。
下一刻,老周頭的臉上瞬間綻開笑容。
「誒喲,李大人真是英雄啊,來日高升,可莫忘了再來小老兒這喝酒啊。」
李山見老周頭變臉如此之快,當即也是滿臉不屑,可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沉。
「你個老滑頭,別跟我貧嘴,這軍功不是我的。」
老周頭面色一愣,隨即看向李山身後,目光直接略過衣衫襤褸的沈石,看向後方牽馬的三個軍士。
「不知是哪位好漢,且上前來,小老兒也好做個登記。」
沈石皺了皺眉,緩緩走上前。
老周頭見狀,當即眼神一橫。
「我說李伍長,你真該好好管管下人了,一個賤民,跟著長長見識就不錯了,往前湊什麼?髒了我這地界,賠得起麼!」
李山還想開口提醒,但猶豫一下,還是悄悄捂著嘴,暗自觀察沈石的反應。
嘭!
沈石將手中染血的彎刀重重拍在桌上,語氣陰沉道。
「人,是我殺的。」
「呵呵。」
老周頭冷笑道:「你特麼一個民夫,衣服都要露腚的主,殺胡人?失心瘋了吧你!」
「就是,看他這模樣,一身的鞭痕,怕不是讓監軍給打傻了。」
「冒領軍功可是死罪!」
「胡人騎術精湛,豈是你個民夫能敵的?」
聽著身旁的冷嘲熱諷,沈石眉心微皺。
剛才那身胡人皮甲因為染了血,脫在了李山住處,沒成想倒讓這幫狗眼看人低的東西蹬鼻子上臉了。
他懶得廢話,直接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重重拍在老周頭面前的桌子上。
噹啷!
一聲脆響,一枚帶著暗紅色血跡的銅製耳環,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打轉。
「胡人首級就在這,耳環是剛從那個胡人耳朵上割下來的。這軍功,你愛給不給,但你要是再敢叫我一聲賤民,我不介意從你耳朵上,也割個環下來。」
沈石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陰冷的殺氣。
老周頭被這眼神嚇得後脊樑一涼,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幹了這麼多年核驗,見過不少老兵油子,可這種眼神,那是真見過血、殺過人的狠角色才有的。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驚疑不定地看向李山。
李山嘆了口氣,無奈點頭:「實打實的軍功,當著幾百個民夫的面殺的。」
李山的聲音並不大,可就在他話落的一瞬間,原本喧鬧的大廳頓時變得落針可聞。
「李山,你小子讓胡人打傻了?一個賤民,怎麼可能殺了三個胡騎!」
「胡人性情殘暴,血勇非常,哪怕是絕境也敢抽刀死戰,一介民夫又怎麼可能殺得?」
沈石一聽這話,腦海里頓時想起那個被嚇得跪地求饒的胡人少年。
再看看周圍人深信不疑的表情,沈石心中不禁一陣無語,連這種話都能信,也怪不得邊軍對戰胡人,連出手的勇氣都沒有。
「你這是什麼表情,難道我們說的不對嗎?胡人本就是個個勇猛!」
周圍人見沈石滿臉不屑,臉色皆是一沉。
沈石也未反駁,而是轉頭看向李山。
李山心中滿是無奈,沈石這小子一直在拉他下水。
此時若是不開口,就是打自己的臉,開口了,又要得罪同僚。
猶豫片刻,李山還是指著三個首級,滿臉不耐道。
「老周頭,我可以作證,這次軍功全由沈石兄弟所取,旁人並未協助,快出憑證吧。」
老周頭還想辯駁,可看李山表情不似作偽,當即也是面色一驚。
「真……真是他殺的?」
李山無奈點頭。
嘶——
場中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老周頭的臉頰抽了抽,換上一副尷尬笑容。
「嘿嘿,這位……」
「沈,沈石。」李山在旁提醒道。
「沈公子,哦不,沈大人。」
老周頭在櫃檯下一陣手忙腳亂,最後拿出三份憑證遞給沈石。
兩張嶄新憑證,另一張,紙張已經微微泛黃,上面的官印也有些許磨損,明顯是許久未曾動過。
「鎮北軍成立至今七十載,可自打老王爺過世之後,已有十年未曾有人取過這麼大的軍功了。」
老周頭的語氣略顯落寞,看向沈石的眼中也沒了剛剛的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
沈石可沒心思聽老周頭感嘆什麼世事無常,剛剛他那副嘴臉可是讓人記憶猶新。
一把拿過憑證,沈石抬眼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兩個石環,一個銅環,還有繳獲的戰馬武器等戰利品,怎麼只換了平民籍?錢呢?」
老周頭卻是搖搖頭,咧嘴一笑,兩手一攤。
「錢?沒錢。」
沈石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公然貪軍功,就不怕我告你!」
老周頭一聽這話,伸手指著門外,梗著脖子道。
「你去吧,這遼州四大家族,你要真能告倒一個,老頭子我給你牽馬墜蹬,當牛做馬都行!」
「我說差不多得了啊,後面還有兄弟等著呢。」
「老周頭你老糊塗了,怎麼啥話都說。」
眼看情況不對,李山趕忙上前把沈石拉走。
「兄弟,這真不怪老周頭,差不多快三年了吧,軍功核算就已經沒賞銀了。」
「這是為啥?」沈石疑惑道。
李山的臉色有些戚戚然。
「還能因為啥,遼州四大家族,崔李鄭王,早就把規矩改了。」
沈石聽到這話,臉色一下變得有些難看。
「這幫人連這個都敢貪,就不怕士卒造反?」
「反?」李山看了眼四周,見無人注意,這才悄聲道。
「遼州世家上百,以四大家為首,每個世家都養著不少私兵,武器盔甲絲毫不遜色咱們,四大家族的私兵裝備更是遠超邊軍,拿什麼反?」
「還……還能養私兵?」沈石整個人已經麻了,這大燕,看來比自己想的還要爛。
「朝廷就不管?」
「朝廷也是向著人家的。」
李山一臉戚戚然。
「只要有爵位,就能招募私兵,成立自己的勢力,壯大到一定程度,便是世家了,朝廷和世家聯手,咱們這幫大頭兵,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著?」
沈石聽完,心中一下子瞭然。
他算是看明白了——邊軍的高層和世家,壓根就是一夥的!
高層不作為,世家貪得無厭。
最終的結果,就成了如今這般,胡人馬踏燕回關,底層的邊軍連屁都不敢放,更底層的民夫,就成了胡人們行走的軍功!
不過……
「爵位?」
沈石摸著下巴,腦海里不禁想起許多的現代科技,若是有自己的勢力,或許在這亂世之中,也能掀起一番浪潮?
「山哥,怎麼才能獲得爵位呢?」
「咱們這是沒機會了,賺了軍功連銀子都分不到,若是真想憑軍功晉升,你得去再北邊的三大堡,那地方是朝廷直接管轄,四大家族插不進手。」
沈石回想起之前邊軍遠遠看戲的一幕,不禁感嘆道。
「殺了胡人也得不到應有的軍功,怪不得那些胡人來了,你們就只敢遠遠看著。」
李山聞言有些尷尬,不過還是苦笑道。
「一個月就那點俸銀,我玩什麼命啊。」
李山似是想到什麼,一手搭在沈石肩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行了兄弟,別想這些用不著的了,看你這模樣,還是個雛吧?走,哥帶你去放鬆放鬆。」
沈石瞬間秒懂,滿臉嫌棄的推開李山搭過來的胳膊,換上一臉正義凜然。
「李兄,我這人潔身自好,以前同村有人請我去清館,我都直接割袍斷義的。」
李山顯然沒想到沈石能說出這話,當下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
莫不成,這傢伙還真是個君子?
可下一秒,卻聽到沈石催促道。
「李兄,帶路啊?」
李山面色一怔。
「啊?你不是……」
「咳咳。」沈石清了清嗓子,依舊是一身正氣。
「我就在外面蹭蹭,不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