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一次,換我保護你
「尹隊,死者名叫尹千千,女,三十五歲。」
痕檢科的警員掀開白布一角。
尹陽站在城南筒子樓的出租屋門口,戴上手套。
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里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牆皮脫落得露出了紅磚。
桌上半碗發餿的鹹菜散發著酸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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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儘快做完筆錄收隊,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讓人胸口發堵。
「走訪結果怎麼樣?」
尹陽開口詢問,目光落在死者手腕的割痕上。
負責走訪的警員翻開記事本。
「周圍鄰居都認識她,說她平時在巷子口做皮肉生意。」
「門窗是從裡面反鎖的,初步判定是自己了斷。」
警戒線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住戶,指指點點的聲音傳了過來。
「嘖,這女人總算死了,平時半夜三更老有野男人來敲門,吵死了。」
「干那種下賤買賣的,活著也是丟人現眼,死了倒乾淨!」
「聽說前陣子接客還被人打斷了肋骨,八成是活不下去了唄。」
那幾個大媽嗑著瓜子,撇著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副隊小鄭皺了皺眉,抬手按住那名匯報警員的胳膊。
他快步走到尹陽身邊,壓低了聲音。
「尹隊,要不您先回車裡迴避一下?這案子我來接手。」
小鄭很清楚,地上躺著的這具屍體,是尹陽名義上的姐姐。
尹陽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
「不用迴避,按正常程序走,我和這個女人早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得趕緊把現場勘驗完,回局裡簽完字就能徹底結案。
他們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只是重組家庭各自帶來的拖油瓶罷了。
二十年前父母出車禍去世,明明在銀行里留下了一大筆賠償金和存款。
那時候她十三歲,自己十歲,她本該拿著這筆錢盡到做姐姐的責任。
可這女人是怎麼幹的?
她霸占了所有遺產,每天只丟給自己兩個冷饅頭。
大冬天連件棉衣都不給買。
尹陽到現在都記得十六歲高一那年的夏天。
尹千千把一對穿金戴銀的中年夫婦領進家門。
抓著他的肩膀往那兩人跟前推。
「叔,嬸,你們看我弟這身板多結實,成績也是全校第一,領回家絕對不虧!」
「只要你們管他一口飯吃,他以後給你們當牛做馬養老送終都行!」
她當時滿臉堆笑地推銷著自己的弟弟。
收下對方一個信封后,轉身就變了臉。
「走了就別再回來了,你也別惦記父母的錢了,那些都是屬於我的。」
想到這裡,尹陽摘下手套扔進證物袋裡。
還好自己爭氣,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了警校。
一步步爬到了刑偵隊長的位置。
前兩年在掃黃行動的通報里聽說她在做妓女。
尹陽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心裡只覺得好笑。
父母當年留下那麼大一筆錢,居然全被她揮霍光了。
看來她是徹底沒錢了,走投無路才去幹這種出賣肉體的勾當。
真是諷刺。
尹陽心裡沒有半點同情,只覺得這女人活得像個笑話。
活著的時候自甘墮落,現在連死了還要占用警力。
到處給人添麻煩。
「收隊,把遺物打包帶回局裡按流程處理。」
...
...
回到市局刑偵支隊,尹陽坐進辦公室,準備泡杯茶寫結案報告。
先把報告交上去,明天還得盯城西的盜竊案。
不能在這女人身上浪費時間。
搜查科的警員抱著一個塑料箱敲門走了進來。
「尹隊,這是從死者房間床板下面搜出來的東西,您看怎麼處理?」
尹陽本來不想看,可他低頭的瞬間。
看到了箱子最上面放著一本掉了封皮的帳本。
還有一本厚厚的日記。
他倒很想知道。
這個自私惡毒的女人在揮霍完遺產後,日子過得有多麼悽慘可憐。
看看她是怎麼一步步爛在泥里的,這會讓自己有一種報復過後的痛快感。
「放這吧,你們先出去。」
等警員關上門,尹陽拿起那本泛黃的帳本翻開了第一頁。
看清第一行字的瞬間,他整個人愣在了椅子上。
第一頁記錄的時間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
正是父母剛離世的第三天。
那時候自己才十歲,而尹千千也才十三歲。
紙頁上是十三歲女孩的稚嫩字跡,上面寫著一行大字。
欠款總計三百二十萬。
怎麼回事?
為什麼那時候我們家會有這麼多債務?
父親當年的建材生意明明做得很紅火,家裡還剛換了新車。
怎麼可能欠錢?
一定有哪裡不對勁,得繼續往下看清楚。
尹陽手指發抖,一頁接一頁地往後翻。
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得像是要炸開。
帳本上密密麻麻記著幾十個債主的名字,全都是父親生前借的高利貸和工程違約金。
那是一筆足以把人活活壓死的巨額數字!
不僅沒有半毛錢遺產,反而背了幾百萬的債?
那她當年是怎麼把自己養大的?
尹陽一把抓起旁邊的日記本,掀開扉頁往下看,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十月十二日,催債的王麻子又來了,搶走了家裡最後五十塊錢。」
「我把僅剩的兩個雞蛋煮給阿陽吃了,他正在長身體,不能餓著,我喝點自來水就飽了。」
「十二月五日,好冷,阿陽的棉衣破了,我去磚廠搬了一天磚,工頭看我小,只給十塊錢。」
「手凍爛了,買不起新棉衣,只能對他發脾氣說沒錢。」
「阿陽好像有些恨我了,恨吧,恨我就不會覺得家裡苦了。」
「六月十八日,阿陽考上重點高中了!」
「可高利貸利滾利越來越多,那些人說我不還錢就要打斷阿陽的腿。」
「還說......讓我去夜總會陪酒,能賺的多一點,可是阿陽說了,他以後想做警察。」
「如果有我這麼一個姐姐,一定會對他造成影響的。」
「九月一日,債主找上學校去了,我不能讓他們毀了阿陽的前途!」
「我托人找了一對不能生育的中學老師,求了他們三天三夜,他們終於答應收養阿陽。」
「我今天故意罵了阿陽,把他說得一文不值,阿陽,別怪姐姐狠心,姐姐不想連累你......」
「你一定要在這世界上好好活著,活的比任何人都好。」
日記本從尹陽手裡滑落,砸在辦公桌上。
原來尹千千從來都不是對他不好。
她已經拼了命在讓他吃上一頓飽飯了。
而她自己呢?
從十三歲開始每天只吃一頓餿飯。
大冬天去打零工。
不到二十歲就被逼得去賣笑還債,挨打受辱落下一身病根。
高中時把自己送出去,根本不是為了獨吞什麼狗屁遺產。
而是怕高利貸的人毀了他的前途,是不想拖累他。
眼淚一下子模糊了尹陽的視線,大顆大顆地砸在帳本上。
他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喉嚨里擠出嘶吼。
「為什麼會這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胸口堵得喘不上氣,一陣劇烈的頭暈襲來,尹陽栽倒在辦公桌上。
恍惚之中,他好像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午後。
父母還在廚房做飯,姐姐摸著他的頭,聲音溫柔。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有姐姐在,別怕,阿陽】
「姐姐!」
尹陽猛地睜開眼,大喊一聲,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周圍不是市局的辦公室。
而是一間擺滿課桌的教室。
黑板前站著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拿著粉筆頭怒氣沖沖地瞪著他。
全班幾十個學生全都轉過頭,哄堂大笑起來。
什麼鬼?
我不是在局裡看日記嗎,難道我穿越回來了?
尹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藍白相間的校服。
又轉頭看向同桌那個正捂著嘴偷笑的胖子。
「你,你是周麟?」
周麟嘿嘿笑了兩聲,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
「阿陽,你咋回事啊,你姐是不是又在家虐待你了,怎麼你上課做夢還叫她名字啊?」
講台上的禿頂老師把黑板擦重重拍在講桌上,粉筆灰飛得到處都是。
「尹陽!現在還在上課!你睡大覺就算了,還鬼叫什麼?給我滾到教室後面站著去!」
尹陽根本沒理會老師的咆哮,他一把抓住周麟的衣領。
「今年是哪一年?幾月幾號?!」
周麟被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嚇了一跳。
看出尹陽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咽了口唾沫老實回答。
「2000年,九月一號啊,今天剛開學第一天,阿陽你發燒糊塗了?」
千禧年九月一號!?
這一天,正是姐姐把那對中學老師領回家,準備把自己送走的那一天!
「回來了,哈哈,哈哈哈,我回來了!」
尹陽鬆開周麟,仰頭大笑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一把推開課桌,轉身就往教室後門衝去。
「尹陽!你去哪兒!?你給我站住!」
老師在後面跳著腳大喊,可尹陽連頭都沒回。
順著樓梯瘋了似地往下跑。
得趕緊趕回家去。
絕對不能讓姐姐簽那份領養協議。
更不能讓她去夜總會那種魔窟。
他必須要立刻見到她!
既然上天給了我再來一次的機會,我絕不會再當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刑偵隊長尹陽。
尹陽衝出校門。
順著街道往城南筒子樓的方向狂奔,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
姐,等我!
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你再為我扛下所有!
哪怕是豁出這條命,這一世也輪到我來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