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要你還在,一切都不丟人


  尹陽順著街道往家跑。

  剛拐進城南老菜場的巷子口,就看見了前面的尹千千。

  十九歲的少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肩膀上扛著一個半人高的麻布口袋。

  她正蹲在廢品回收站門口的秤台旁邊,把麻袋裡的空瓶子和爛紙殼一件件往外掏。

  收廢品的劉老闆叼著煙,用腳尖踢了踢那一堆壓扁的紙板。

  「三斤半紙殼,二十六個塑料瓶,一共兩塊一毛錢。」

  劉老闆從腰包里摸出兩張揉得皺巴巴的一塊紙幣,直接扔在水泥地上。

  尹千千趕緊撿起錢,仰起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指了指秤盤底下的零頭。

  「劉叔,不對吧,我來之前在家裡用秤約過的,這些紙殼最少有五斤,再加上瓶子,怎麼也得三塊五啊,而且您昨天還少算了我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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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闆把菸頭往地上一吐,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引得旁邊買菜的幾個街坊大媽全都圍過來看熱鬧。

  「你這小丫頭片子講不講理?」

  「你那些紙殼都是在菜場水坑裡泡過的,全帶著泥巴和水,我不扣你兩斤水份錢都算發善心了!」

  旁邊挎著菜籃子的王嬸認出了尹千千,噗嗤一聲笑出來,跟身邊的李姨擠眉弄眼。

  「哎喲,我當是誰在這兒跟老劉頭吵架呢,這不是老尹家的大小姐千千嗎?」

  「怎麼著,你爸媽死的時候不是給你留了好幾十萬的賠償金和存款嗎?」

  「你守著那麼大一筆家產,怎麼還為了這一塊八毛的破爛錢跟人急眼啊?」

  李姨嗑著瓜子,往地上吐了片瓜子皮,一臉鄙夷地接過話茬。

  「王姐你這就不懂了吧,人家這叫越有錢越摳門!」

  「把爸媽留下的遺產全攥在自己手心裡,一分錢都捨不得往外掏。」

  「哎哎,前天我還看見她弟阿陽放學回來,瘦得跟竹竿似的,她這個當姐姐的吃獨食也不怕爛良心!」

  劉老闆一聽這話,來勁了,直接把秤砣往桌上一摔。

  「家裡放著幾十萬不花,跑我這小門市部來撒潑占便宜,真是鑽進錢眼裡去了!」

  「我哪兒有占你便宜!我只不過是說你這秤......」

  「我這秤就這樣!你愛賣不賣,不賣滾蛋,別擋著老子做生意!」

  劉老闆直接大手一揮,尹千千手裡還捏著那個鐵皮罐子,被劉老闆這麼一揮。

  鐵皮罐子脫手,在她戶口上劃了一條口子。

  其他的瓶子也滾到了臭水溝。

  周圍幾個街坊大媽不僅沒人幫忙說話,反而捂著嘴看起了笑話。

  「看看這副窮酸相,我要是有那麼多錢,我肯定先把弟弟養得白白胖胖的,哪像她這麼狠毒自私!」

  尹千千手裡死死攥著那兩張一塊錢的毛票,眼睛有些發紅。

  可要是不賣,今天這半天就白跑了。

  晚上連給阿陽買掛麵的錢都湊不夠。

  「你要賣的話,就趕緊」

  尹千千壓下心裡的委屈。

  彎下腰伸手就要往臭水溝里去撈那幾個沾滿泥垢的瓶子。

  她剛把手伸出去,還沒碰到地上的髒瓶子,尹陽一步衝上去。

  他一把抓住了尹千千的手腕,直接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尹陽把尹千千護在身後,轉過頭。

  冷冷地盯著廢品站的劉老闆和那幾個看熱鬧的大媽。

  看清尹千千右手虎口上被罐頭鐵皮劃破的一道血口子。

  尹陽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上前一步,一腳踹在廢品站的鐵皮磅秤上,震得秤桿哐當亂響。

  「劉老頭,你這台秤的秤砣底下,自己偷偷焊了一塊吸鐵石吧?」

  「十斤的東西上你的秤只有七斤,要不要我現在打工商局電話讓人來查查?」

  劉老闆臉色刷地一下白了,慌忙伸手去擋秤砣。

  「你……你這小子胡說八道什麼!」

  尹陽根本不給他狡辯的機會,冷冷地掃了一眼旁邊的王嬸和李姨。

  這幾個街坊鄰居可從來不是什麼善茬。

  當年父母生意做大買上小轎車的時候,這幫人天天趴在窗戶根底下眼紅嫉妒。

  父母一出車禍死掉,也是這幾張破嘴最先在街坊四鄰里傳閒話,看他們姐弟倆的笑話!

  「還有你們幾個,我們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在這兒指手畫腳了?」

  「誰再敢對我姐說半句閒話,我就把這桶潲水直接扣她家大門上!」

  王嬸和李姨被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得心裡發毛。

  這平時悶不吭聲的傻小子今天怎麼這麼凶?

  兩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挎著菜籃子灰溜溜地往巷子裡鑽。

  劉老闆也怕尹陽真去舉報他缺斤少兩,趕緊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過來,把秤台往屋裡搬。

  「你等一下。」

  尹陽叫住了正要往屋裡搬秤台的劉老闆。

  劉老闆身子一僵,不耐煩地轉過頭。

  「幹啥?差你的兩塊錢不是都補給你了嗎?」

  尹陽抓起尹千千的右手,將她虎口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口子亮在劉老闆眼前。

  「還有我姐姐的醫藥費,十塊錢。」

  劉老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十塊錢?你怎麼不去搶銀行!老子今天一上午都沒掙到十塊錢!」

  尹千千人也傻了。

  自己那個平時話都不敢說兩句的弟弟,今天怎麼這麼強勢......

  尹陽沒跟他廢話,直接伸手抓住了鐵皮磅秤的秤桿。

  把那個焊了吸鐵石的秤砣翻了個底朝天。

  「行,不給是吧?我現在就去前面的菜市場管理處。」

  「私改計量器具坑害街坊,管理處罰款最少是兩百塊起步,還要沒收你的秤。」

  「你自己算算這筆帳劃不划算。」

  劉老闆一看秤砣底下的吸鐵石露了餡,嚇得魂都飛了,衝上來就要搶秤砣。

  「別別別!小祖宗你先把秤砣放下,別聲張!」

  要是真被市場管理處抓個現行,別說兩百塊錢罰款,他這廢品站直接就得關門歇業!

  劉老闆哆嗦著手伸進腰包里摸了半天,抽出一張十塊錢的紙幣。

  他咬著後槽牙,肉疼得直抽冷氣,一把將錢拍在尹陽手裡。

  「拿去拿去!算老子今天出門沒看黃曆,倒了八輩子血霉!趕緊拿錢走人!」

  尹陽把十塊錢疊好塞進兜里,這才鬆開秤桿。

  「姐,我們先去前面的社區衛生站處理一下傷口,生鏽的鐵皮最毒了,弄不好會破傷風感染的。」

  尹陽拉著尹千千的左手腕就要往外走。

  尹千千回過神來,一把甩開他的手。

  「尹陽!現在是上課時間,你不在學校待著跑回來幹什麼!?」

  尹陽張了張嘴剛要解釋,尹千千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長本事了是吧!當初是誰死皮賴臉求著我說要讀高中,說要考大學的?!」

  「現在你就給我學會逃課了?!」

  「我可警告你,爸媽留下的那些錢全都是我的!跟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能大發慈悲讓你去念書,你就該燒高香了,還在這兒給我不知好歹!?」

  這些尖酸刺耳的罵聲,和上輩子記憶里的聲音一模一樣。

  曾經就是這些難聽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十七八歲的尹陽心上。

  讓他覺得姐姐嫌棄自己是個拖油瓶,霸占了父母的遺產。

  一天又一天地加深了對這個女人的憎惡。

  但現在,聽著她聲嘶力竭的吼叫,尹陽沒有半點生氣。

  直接抱住了自己的姐姐。

  在他的印象里,這還是自己第一次主動擁抱她。

  直到把人攬進懷裡,尹陽才察覺到她的身子骨竟然這麼瘦。

  尹千千整個人僵在原地,到嘴邊的罵聲一下子卡在了喉嚨里。

  尹陽鬆開手,看著愣住的姐姐,笑著開口。

  「姐,只要你高興,你怎麼罵我都行。」

  「但現在,你必須先跟我去衛生站包紮。」

  「你……!誰要去衛生站花那冤枉錢,我回去拿自來水沖沖就……」

  尹千千話還沒說完,尹陽直接轉過身,直接把尹千千整個人背在了背上。

  「走了,姐,從今天開始,你以後再也不用出來撿垃圾了。」

  尹千千嚇得驚呼一聲,慌忙摟住他的脖子。

  臉頰漲得通紅,還在那兒嘴硬反駁。

  「誰,誰告訴你我是在外頭撿垃圾了!」

  「那只是因為家裡堆著沒用的舊東西太多了,我拿出來賣掉,我是要去商場買新的!」

  見到自己姐姐到了這時候還在死撐面子嘴硬,尹陽也不拆穿她。

  只是托住她的腿,邁開步子健步如飛地往街口跑去。

  背上雖然背著一個人,但他連大氣都不喘一下,腳步穩當得很。

  看來自己這次重生,不僅記憶完整。

  連帶著之前在刑警隊裡訓練出來的身體素質也全都帶回來了。

  耳邊風聲呼呼吹過,尹陽側過頭,顛了顛背上的姐姐。

  「怎麼樣,姐姐,我跑得快不快?」

  街邊買菜的行人紛紛轉頭看過來,尹千千臊得把臉埋在他的校服肩膀上。

  輕輕捶了一下他的後背。

  「你這臭小子!趕緊把我放下來!大白天的街上這麼多人看著,你也不嫌丟人!」

  「不丟人。」

  背著自己失而復得的姐姐,尹陽笑得愈發開心。

  大步流星地朝著太陽底下的街道奔去。

  老天爺既然讓自己回到了十六歲,這一切就都可以重新開始。

  只要姐姐還在,一切都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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