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你的出路,又在哪裡
尹陽下了筒子樓,沒有直接去解放路的迎賓樓。
而是直奔城北工業園的宏達製衣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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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自己現在才十八歲。
要是就這麼空著手跑去酒樓,那個酒樓老闆根本不可能信任一個窮學生。
更不會跟他簽什麼代賣字據。
必須先去製衣廠把買方老闆搞定,直接領著金主上門壓價。
到了製衣廠大門口,尹陽跟門衛說是來送全套食堂設備貨源的。
一路被領進了廠長辦公室。
四十多歲的廠長姓陳,叫陳建國。
此時正對著桌上的開工倒計時日曆愁得直揪頭髮。
一聽尹陽說明來意,陳建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皺了起來。
「小伙子,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我們廠後天就要開火做飯,急需三百人用餐的桌椅和不鏽剛灶具,你有現貨?」
尹陽站在辦公桌前,不卑不亢地開口。
「陳廠長,我知道一家昨天剛停業的大酒樓,後廚有去年剛從廣東進的全套雙頭猛火灶,四門大冰櫃。」
「大廳還有三十五套八成新的實木桌椅。」
「去商場買新的最少得兩萬多塊錢,還要等半個月廠家發貨。」
「但我帶您去拿這套二手的,今天下午就能裝車拉走,總價絕不超過一萬塊。」
「我不收您的定金,您現在跟我過去看貨,看中了當場跟原老闆結帳。」
「我只收您八百塊錢的跑腿信息費。」
陳建國一聽不用先掏錢,還能省下一萬多塊錢解燃眉之急,當即拍了桌子。
「行!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好,別說八百,我給你一千!」
「走,坐我的車!」
在車上,尹陽甚至還知道了,這位陳叔叔,竟然認識自己的父親。
只是不知道,他們家竟然現在這麼困難。
既然都是熟人,那就更好辦事了。
二十分鐘後,桑塔納停在了迎賓樓門口。
站在掛著轉讓牌子的酒樓大門前,尹陽心裡其實也有些打鼓。
他上一世畢竟是在體制內干刑警的,從來沒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過。
要是待會兒陳建國和酒樓老闆看對了眼,兩人聯手把自己這個中間人一腳踹開。
自己今天可就白忙活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推門進去,滿眼血絲的酒樓孫老闆正坐在吧檯里抽菸。
一聽陳建國要打包買下所有的後廚設備和桌椅,眼睛瞬間亮了。
可等他聽完陳建國說是尹陽牽的線,要從成交價里抽一份中間費給這小子時。
孫老闆那股賭徒的奸詐勁兒立馬就上來了。
他把菸頭一掐,湊到陳建國跟前嘿嘿直笑,拿手指了指尹陽。
「陳老闆,咱們兩個大老爺們談生意,跟這毛都沒長齊的窮學生有什麼關係?」
「他剛才也沒跟我簽字據,這樣,咱們直接把這個小兔崽子撇開,我給你少算三百塊錢,你當場給我點現錢就行!」
尹陽眉頭一挑,還沒等他開口,旁邊的陳建國直接沉下臉。
「孫老闆,做買賣得講個規矩,我是這孩子領進門的,今天這筆交易必須有他一份。」
「你要是想把他撇開,那不好意思,你這批破銅爛鐵就算白送我我也不要,咱們現在就走。」
說著,陳建國轉身就要往門外邁步。
孫老闆明天一早就要被債主堵門,哪敢放走這唯一的大買主。
嚇得額頭冷汗都下來了,趕緊跑上去點頭哈腰地服軟。
「別別別!陳老闆您別動氣,我剛才那是跟這小兄弟開玩笑呢!」
「按規矩辦,全都按規矩辦,我再從總價里讓出兩百塊錢給這小兄弟當茶水費!」
把孫老闆徹底拿捏住之後,尹陽立刻掏出隨身帶的紙筆。
跟著兩人一起走進後廚和大廳清點設備。
他上一世在刑偵支隊的物證科和痕檢科幹過好幾年。
勘查現場練就了一雙毒辣的眼睛。
干起清點核對的活兒來更是仔細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哪台冰櫃的密封膠條老化了,哪口灶台的風門閥門鬆動了。
甚至哪幾張八仙桌的桌腿底下有磕碰掉漆的裂紋。
他全都摸得一清二楚,分門別類地詳細記錄在了紙上。
拿著這份清單去壓價,把原本要價九千五的孫老闆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硬生生把總價砍到了七千八百塊錢。
陳建國拿著那張寫得明明白白的清單,越看越是滿意。
拍著尹陽的肩膀連聲誇讚。
「好小子,真是虎父無犬子,跟你爹當年做建材生意的時候一模一樣,心思細膩,辦事滴水不漏!」
在二零零零年,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五六百塊錢。
這筆七千八百塊的買賣當場結清,孫老闆乖乖掏出了兩百塊茶水費。
陳建國不僅兌現了一千塊的信息費,還從錢包里另外多抽出了兩張一百的紅票子,硬塞進尹陽手裡。
「阿陽,這一千是你應得的居間費,另外這兩百,是你剛才幫陳叔查設備,省下好幾千塊錢的勞務費,拿著,誰也說不出閒話!」
走出迎賓樓的時候,尹陽摸著褲兜里厚厚一沓總共一千四白塊錢的鈔票。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重生回來的第一天下午,自己總算是賺到這實打實的第一桶金了。
跟陳建國告別後,尹陽直接拐進了巷子口的菜市場。
他先去肉攤割了整整兩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買了一隻剛宰好的老母雞,又去菜攤挑了一大把嫩青菜,幾個西紅柿和一袋子白面饅頭。
賣菜的張嬸接過錢,看著尹陽手裡大包小包的肉和菜。
有些疑惑地抬頭看他。
「阿陽,今天不是才剛開學嗎,這大下午的你怎麼不去學校上課,反倒跑菜場買菜來了?」
尹陽把找回來的零錢裝好,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張嬸,我現在長大了,讀書不如多出去賺點錢,幫我姐分擔一下。」
張嬸撇了撇嘴,一邊幫他捆青菜一邊嘀咕。
「瞧你說的,誰不知道你們老尹家留了大幾十萬的家底,這麼有錢的人家,哪還需要你一個學生娃出來賺錢啊。」
尹陽拎起裝滿菜的塑膠袋,笑了笑沒有爭辯。
「張嬸,外頭傳的當不得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就先回去了啊,改天再來照顧您生意。」
看著尹陽提著肉大步走遠的背影,張嬸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孩子今天怎麼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自從他爸媽出車禍死後,這小子在巷子裡從來都是低著頭走路。
見到哪個街坊長輩都不打招呼。
可現在再看他,不僅主動笑著跟人說話,那言談舉止更是大方得體。
眼神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氣神!
...
...
尹陽提著大包小包推開家門的時候,尹千千正坐在桌前發呆。
尹陽直接走進小廚房,把母雞燉進砂鍋里。
又麻利地生火起鍋,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做了一大碗油汪汪的紅燒肉。
外加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和一盤清炒油菜。
當他把三菜一湯和熱騰騰的白面饅頭端上木桌時,尹千千整個人先是一愣。
緊接著,她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尹陽!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裡偷來的?!」
「我知道我平時扣著爸媽的錢不給你花,頓頓讓你跟著我吃鹹菜,你心裡怨我。」
「但就算你再饞再想吃肉,你也不能去外頭偷啊!」
「你逃課跑出去一下午,就是去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下三濫勾當是不是?!」
看著姐姐到了這時候還在拿獨吞遺產的謊話往自己身上攬責任。
又急又氣的樣子,尹陽趕緊把筷子接住,按住她發抖的肩膀解釋。
「千千,你別急,我沒去偷也沒去搶,這些肉和菜,全都是我今天下午自己憑本事賺來的!」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你現在告訴我,從哪兒偷的!帶我過去給人賠禮道歉,你想吃肉,我會想辦法!我就算是砸鍋賣鐵!我也讓你吃!」
尹陽看得出,尹千千是真的很生氣。
她其實已經說漏嘴了,把家裡沒錢的事兒抖了出來。
尹陽趕緊伸手進褲兜,將那一沓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全都掏了出來,擺在了木桌上。
足足十三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外加幾十塊錢的零鈔。
在昏暗的屋子裡晃得人眼花。
尹千千看著桌上的錢,哭罵聲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裡,整個人都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堆她撿一年破爛都攢不出來的巨款。
嘴唇哆嗦著開口。
「這,這些錢……足足一千多塊,你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尹陽拉著她坐下,把今天下午怎麼去製衣廠找陳建國。
怎麼幫迎賓樓倒騰二手設備賺差價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尹千千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錢,又看了看面前的弟弟。
還是覺得像在做夢一樣難以置信。
尹陽伸出手,輕輕覆在她包著紗布的手背上,聲音認真。
「千千,爸媽欠下高利貸的事我已經全知道了。」
「你放心,從今往後有我在,這個家的天塌不下來。」
他伸手從桌上點出四百塊錢推到尹千千面前,又把剩下的八百塊錢收了回來。
「這四百塊錢你留著買菜改善伙食,剩下的八百塊我需要拿走。」
「明天我要拿這筆錢去當做生意的啟動資金。」
一聽這話,尹千千像是被踩了痛腳,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按住那八百塊錢。
「你做生意?你一個高三學生懂做什麼生意!」
「尹陽我警告你,這錢我替你收著交學費,明天一早你就得給我老老實實去上學!去備考大學!」
她紅著眼眶,死死抓著他的袖子不放,聲音嘶啞地喊道。
「你只有讀書考上大學,才是唯一的出路你知不知道!」
看著姐姐拼命想要把自己推向光明未來的模樣。
尹陽鼻子一酸,卻只是輕輕笑著搖了搖頭。
「考大學確實是我唯一的出路,但是千千,你呢?」
「如果我安心去讀了大學,把所有的債全扔給你一個人背著。」
「那你的出路,又在哪裡?」
尹千千的眼眶紅了一圈,咬著嘴唇低下頭。
這六年裡,她早就打定了主意。
就算被債主逼死,也要自己一個人把這些爛攤子扛下來。
「尹陽,你今天下午可能走了狗屎運,遇到了爸以前的老朋友才賺到了這些錢。」
「但是做生意哪有那麼容易?你今天能賺一千,明天呢?你必須給我老老實實回學校去考大學!」
這回尹千千沒再用那種刻薄的語氣,也沒拿獨吞遺產的假話當藉口。
只是她的態度還是硬得很,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家裡欠的錢跟你沒關係,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書念好,聽見沒有?」
看著姐姐倔強的眼神,尹陽嘆了口氣。
轉念一想,又明白了她的心思。
考上大學不僅僅是姐姐給他的出路,其實也是姐姐自己的念想。
六年前父母出事那會兒,十三歲的姐姐在班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好學生。
為了養活自己,初中都沒讀完就退學去打零工了。
現在她十九歲了,這輩子再也沒機會進校門。
所有的盼頭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就盼著自己能替她看一看大學的校門。
替她走出這片泥潭。
現在不能跟她硬頂著干,得先把她穩住。
只要自己人還在家裡,就算白天去學校掛個名,放學和周末照樣有的是時間出去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