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想吃肉先拿錢


  沈知瀾手裡的竹筷橫在盤子上方,穩穩擋住蕭嬌嬌遞過來的筷尖。

  蕭嬌嬌的筷子被阻在半空,收也不是,往前戳也不是。

  她盯著那盤裹著紅綠碎末、泛著油光的兔肉,喉嚨里連咽口水。

  「二嫂,你幹什麼?」蕭嬌嬌扁著嘴,音調拔高起來,「自家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你護食護成這樣給誰看呢?說出去也不怕讓人笑話!」

  沈知瀾把自己的筷子收回來,夾了一塊連著軟骨的兔腿肉,吹了兩口熱氣,直接放進嘴裡。

  肉質細嫩,野山椒的辛辣混著花椒的麻,順著舌尖直衝腦門。在這邊關喝了幾天照得見人影的稀米湯,這口肉簡直把魂給叫了回來。

  沈知瀾咽下肉,眼皮都不抬一下:「想吃啊?可以,拿錢買。」

  蕭嬌嬌手一抖,差點把筷子扔在桌上:「你管我要錢?我吃自家飯桌上的菜,你居然管我要錢?你瘋了吧!」

  「我清醒得很。」沈知瀾轉頭看向沈汐音。

  沈汐音嚼著一塊兔脊骨,骨頭在她齒間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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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配合地點頭:「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一文錢一筷子,不講價,概不賒欠。」

  桌旁坐著的蕭何氏坐不住了。她本就發愁家裡日子艱難,如今兩個兒媳婦進門第一天就和小姑子針尖對麥芒,傳出去村里人指不定怎麼嚼舌根。

  蕭何氏輕咳一聲,勸解道:「老二媳婦,嬌嬌年紀小,不懂事,嘴碎了些。但大家終歸是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一盤菜而已,沒必要算得這麼細緻。這讓人聽見了,還以為我們蕭家容不下人,連口肉都分不勻。」

  「娘,話不能這麼講。」沈知瀾放下碗筷,條理分明地開口。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這兔子是我和大姐大清早冒著摔下懸崖的風險去後山蹲守來的,我和大姐身上被荊棘劃破了七八處。灶房裡的調料也是我們翻遍了山溝找到的,手掌都磨出了水泡。」

  沈知瀾說到這裡,看了蕭嬌嬌一眼:「方才我們在地頭碰上外人,小妹不僅不幫自家人,反倒跟外人一個鼻孔出氣,踩我和大姐的面子。現在肉做熟了,香味出來了,小妹倒想起我們是一家人了?天下哪有隻占便宜不擔風險的好事?」

  沈汐音把嘴裡的骨頭吐在手邊,抹了把嘴唇,中氣十足地接話。

  「娘,我妹說得句句在理。我們沈家雖然遭了難,但規矩還在。想要收穫,就得付出勞力。如果天天都是我們負責在外面找肉吃,有的人只管在家裡挑三揀四,吃現成的還要罵做飯的人,那這日子沒法過。」

  蕭嬌嬌氣得眼眶通紅,轉頭去拽蕭青鋒的衣袖:「二哥!你看看她們!才進門第一天,連娘的話都不聽了!這女人心眼小得跟針鼻一樣,當著娘的面就敢欺負我,你也不管管?你以前最疼我的!」

  蕭青鋒剛端起糙米飯,衣袖被扯得晃了晃。他低頭看了看蕭嬌嬌扯著自己袖口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面、神態自若的沈知瀾。

  小姑娘剛才吃肉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跟後山抓回來的小兔子沒什麼兩樣。可現在開口算帳,字字句句卡在理上,半點虧都不肯吃。

  蕭青鋒想起剛才在田間,她裝作被推倒時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心底暗自發笑。這姑娘嘴皮子厲害得很,根本不需要人替她出頭。

  蕭青鋒伸手,把自己的衣袖從蕭嬌嬌手裡抽了出來。

  「後山路滑,兔子不好抓。」蕭青鋒語氣平緩,聽不出偏袒哪邊,但說出來的話卻把蕭嬌嬌推了個趔趄,「既然是你嫂子抓回來的,自然該聽你嫂子的。媳婦做主的事,我不插手。」

  蕭嬌嬌整個人呆在原地:「二哥?你居然幫她說話?」

  蕭青鋒低頭扒了一大口米飯,不再言語。

  蕭嬌嬌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轉頭看向坐在另一側的蕭卿雲。

  大哥向來性情溫和,最講究長幼有序、家和萬事興,肯定不會由著新媳婦胡來。

  「大哥,你看二哥和兩位嫂子,他們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

  蕭卿雲端著茶碗,細細抿了一口水,身上穿的青布長衫洗得泛白,通身卻帶著斯文氣。他放下粗陶茶盞,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蕭嬌嬌身上。

  「嬌嬌,兩位弟妹的做法並無不妥。」蕭卿雲聲音溫和,語調不高,卻帶著長兄的威嚴。

  「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道理。你在村口聽信旁人的閒話,落了自家長輩的臉面,本就是錯。如今弟妹沒有罰你閉門思過,只是讓你懂得吃穿用度皆需勞作的道理,你該感激才是。」

  蕭嬌嬌徹底傻了眼。

  兩個平日裡頂天立地的哥哥,如今一個被二嫂迷了心竅,一個被大嫂壓得不敢吭聲,竟然沒一個人站在她這邊!

  蕭嬌嬌跺了跺腳,手裡的筷子重重摔在桌板上:「不吃就不吃!稀罕你們那點破野味!等曉蓮姐姐做了好吃的送過來,你們求我我都不分給你們!」

  放完狠話,蕭嬌嬌捂著臉跑回了自己的裡屋,房門被撞得發出一聲巨響。

  蕭何氏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低頭喝那碗清湯寡水的野菜粥。

  她心裡明白,自己這兩個兒子都是有主見的,既然兩個兒子都認同新媳婦的做法,她這個做娘的也不好過多干涉,免得家宅不寧。

  沈汐音見閒雜人等退場,把那盤雙椒兔往沈知瀾面前推了推:「來,寶兒,多吃點。剛才吵架費腦子,補補蛋白質。」

  沈知瀾也不客氣,夾起一塊肉放進沈汐音的碗裡:「姐你也多吃點,你基數大,消耗快,別餓壞了。」

  兩人旁若無人地分著肉,吃得滿嘴是油。

  坐在對面的蕭卿雲看著沈汐音那副坦蕩豪邁的吃相,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以前在京城聽聞沈家長女膽小怕事、唯唯諾諾,如今看來,傳言當真不可信。眼前這女子舉止大度,行事乾脆利落,根本沒有半點閨閣女子的嬌揉做作。

  蕭青鋒則一直盯著沈知瀾的手腕。小姑娘皮膚細白,端著粗瓷大碗時,更顯出幾分手腕的纖細。

  她嘴唇被辣得通紅,時不時吐一吐舌尖,那股嬌憨的勁頭,和方才寸步不讓要錢的模樣判若兩人。

  蕭青鋒胸口莫名有些發熱,低頭又扒了半碗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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