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俊俏的帳房先生


  蕭卿雲沒接她的話,手指順著她的腳跟一路往上捏,動作放得很緩。

  「骨頭沒折,」蕭卿雲低著頭,聲音很低,「膝蓋上的口子深,得馬上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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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開背上的藥箱。箱子裡面用油布嚴嚴實實包了三層,裡頭的草藥和布帶全是乾的。

  蕭卿雲取出烈酒,淋在細布上。

  「忍著點。」

  他把布按在傷口上,將翻起的泥沙一點點擦拭出來。沈汐音抓著身下的雜草,手背青筋鼓起,硬是一聲沒吭。

  蕭卿雲從瓷瓶里倒出碾碎的白芷和三七粉,厚厚敷在傷口上,再用棉布紮緊。

  他的手指在發抖,動作卻極穩,最後在膝蓋內側打了個整齊的平結。

  處理完傷口,蕭卿雲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張石頭,你和鐵蛋抬著獵物,跟兩位老哥先走,沿途做記號。」蕭卿雲吩咐道。

  張石頭有些猶豫:「蕭大夫,沈姑娘這身量……你一個人怎麼弄下山?我們兩個人抬著她走吧。」

  沈汐音現在就算減了重,少說也有一百八九十斤。蕭卿雲平日裡只拿筆和藥秤,身子骨看著比尋常兵卒單薄不少。

  「不必。」蕭卿雲背對著沈汐音蹲下身,兩手反剪到身後,「山道窄,抬著擔架容易踩空。我背她走。」

  沈汐音看著他被雨水澆透的單薄脊背,挑起眉毛:「蕭大夫,你行不行啊?別半道把我撂泥坑裡,到時候咱倆一起滾下去餵狼。」

  蕭卿雲轉過頭,眼底全是泥漬,語氣平穩:「上來。」

  沈汐音也不矯情,兩隻胳膊直接環住他的脖子,大半個身子的重量瞬間壓了上去。

  蕭卿雲的身形明顯晃動了一下,右腿膝蓋在地上壓出一個深坑。他雙手扣住沈汐音的大腿彎,咬著後槽牙,借著長棍的支撐力,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泥山路滑,每邁一步,布鞋都陷進爛泥里半寸深。

  兩位老兵在前面引路,張家兄弟扛著打到的兩頭狍子走在最後。

  山風灌進領口,冷得人發顫。但貼在背後的那具身軀卻溫熱得很,心跳聲透過濕透的長衫,一下接一下傳到沈汐音耳邊。

  沈汐音下巴擱在他的肩頭上,鼻尖全是蕭卿雲身上散發出的草藥苦香,混著潮濕的雨水味。

  她湊近他的耳廓,聲音放得又輕又緩:「蕭卿雲,平日裡連個藥箱都嫌沉,今天背著我走山路,力氣見長啊。」

  蕭卿雲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沒有回答。

  沈汐音伸手撥了撥他貼在臉頰上的濕發:「問你話呢。大老遠冒著大雨進山找我,是不是心疼了?」

  腳下的泥濘讓蕭卿雲踩滑了一下,他手腕猛地用力,把沈汐音往上託了托,扣得更緊了些。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泥地里。

  男人的耳根在冰涼的夜雨里泛出一層紅色,一路蔓延到脖頸。

  他穩住身形,繼續抬腳往前邁,聲音被風吹得很輕,卻沒有反駁。

  「別亂動,山路滑。」

  沈汐音笑了笑,雙手在他頸後扣緊,老老實實靠在他背上,任由他一步一個腳印往山下背。

  回到軍戶村時,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知味坊的門大開著,廊檐下掛著兩盞防風燈籠。

  沈知瀾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舊斗篷,正焦急地往村口張望。

  當那道背著人影的身形從雨幕中走出來時,沈知瀾快步迎了上去。

  「姐!」

  沈汐音趴在蕭卿雲背上,沖沈知瀾揮了揮手:「死不了,還帶回兩頭大狍子,夠做幾十斤肉乾。」

  蕭卿雲把沈汐音穩穩放在鋪子裡的長椅上,整個人脫力般扶住桌沿,兩隻手抖得幾乎端不住水碗。

  沈知瀾趕緊拿來乾淨的熱棉布替沈汐音擦拭,蕭青鋒也正巧從營房趕了回來,進門看到渾身泥漿的四人,什麼都沒問,直接抄起鐵鍬去後院生起了大火盆。

  屋裡暖氣升騰,兩碗滾燙的薑湯下肚,眾人的臉色才緩了過來。

  沈知瀾看著姐姐被包紮得整整齊齊的傷口,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脫下濕外衫、正低頭配藥湯的蕭卿雲,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兩頭狍子能出一百二十斤淨肉。」沈知瀾在算盤上記下一筆,「馬三的訂單能趕上,但以後這種深山,你不能再去了。」

  沈汐音翹著腫脹的腳腕,啃著伙房送來的麥餅:「不去就不去,反正這次有收穫。」

  她斜眼看向灶台邊正在煎藥的蕭卿雲,嘴角帶著笑意。

  馬三那兩百斤肉脯順利交了貨,知味坊在關外這條商道上徹底紮下了根。

  客商往來頻繁,單子一張接一張送進門。

  光靠沈知瀾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頭撥算盤,從早忙到黑,兩隻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鋪子後廚雇了婦人切肉洗菜,前頭也添了兩個跑腿搬貨的年輕小伙,帳目卻一直缺個得力的人幫襯。

  沈知瀾在鋪子門板上貼了張招工紅紙,要一個算帳清爽、字跡周正的先生。

  隔天上午,紅紙剛貼出去不久,人就上門了。

  來人叫陸明軒,二十出頭,穿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

  他是關內逃難過來的落魄書生,考過童生,家裡長輩在前年餓死了,一人流落到這軍戶村附近的鎮子上,靠給商行抄寫貨單餬口。

  沈知瀾拿了幾張亂糟糟的進出貨底單讓他試手。

  陸明軒在櫃檯前站定,翻開草紙看了一遍,提筆在素冊上謄抄。

  字跡端正細緻,十幾個陶罐的差價、各色調料的耗損,被他列得條條順暢,算盤撥得又輕又快,沒出一點差錯。

  「就你了。」沈知瀾把帳本合攏,「一個月四百文,管午飯,初一十五各歇一天,行不行?」

  陸明軒退後半步,客客氣氣作揖:「全憑掌柜安排。」

  書生舉止斯文,說話細聲細氣,做起事來更是半點不含糊。

  蕭青鋒進鋪子的時候,正趕上午後客人稀疏的當口,就見櫃檯裡頭多了一個清瘦的身影。

  陸明軒站在沈知瀾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本新裝訂的冊子,語氣溫和地同沈知瀾說話。

  「掌柜,北山那批干野椒入庫七十斤,張老漢家送來的黃羊腿折了二斤秤,我都單獨記在末頁了。」

  沈知瀾正低頭看帳,聞言順口回道:「做得挺好。以後生肉折秤這種事,超過三斤再來回我,平時你直接扣了定錢就行。」

  陸明軒點頭應承,身子微微往前湊了一寸,將毛筆遞向沈知瀾:「掌柜在這處按個印記,我好封帳。」

  沈知瀾接過筆,指尖在紙頁上划過。

  蕭青鋒站在門口,手裡的麻繩落在大木箱上。

  沈知瀾聽見聲響,抬頭看見蕭青鋒,隨口道:「麻繩放後院柴房邊上就行。」

  蕭青鋒沒挪步子。

  他身上的深灰布袍沾著校場上的塵沙,袖口高高挽著,露出粗壯發黑的小臂。

  他打量著櫃檯里那個新來的書生,身板單薄得連一袋干麥子都未必扛得動,臉面白淨,頭髮用木簪束得一絲不亂。

  兩人靠在櫃檯前,低頭看同一本帳冊,離得很近。

  蕭青鋒眉心擰了起來,邁著大步穿過大堂,徑直進了後廚。

  沈汐音坐在後院的長凳上,右腳踝上纏著乾淨布帶,手裡抓著一把炒熟的南瓜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

  她見蕭青鋒沉著臉走進來,眼神往前面鋪子裡掃了一眼,肚子裡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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