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蕭百戶撩發護短
沈知瀾用鐵夾子夾出一根鹿肉條,用細布擦拭表面浮灰,拿小刀切成薄如紙片的肉片。
外皮呈深棗紅色,微干緊繃,切面能看清一絲絲整齊的肌理,泛著油脂的微光。
放進嘴裡咀嚼,先是松木的薰香,緊接著是肉質本身的甘醇,野椒的辛麻留在舌根,回味帶著一絲藥草的清甜,嚼了三五下,滿口生津。
「就叫松香鹿肉脯。」沈知瀾擦淨刀刃,「每包稱二兩,用油紙墊底,外頭裹干荷葉,麻繩打十字扣。總共就做二十包,每包作價八十文。」
李大嫂嚇了一跳:「八十文?這比集市上的豬肉貴了整整三倍!」
「嫌貴的不買,自然有人搶著要。」沈知瀾語氣篤定。
晌午未過,鋪門外傳來幾聲沉重的馬蹄聲。
商隊領頭的是老客馬三,身後跟著兩輛裝滿皮毛的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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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馬三旁邊的,是千戶所採買營的管事老趙,兩人一邊走一邊拿草帽扇風。
葉清遠也恰好押著兩車香料從關口回來,馬車在鋪門前停穩,幾個人先後跨進門檻。
葉清遠剛進門就四處打量:「沈掌柜,早起進村就聽聞前街出了岔子,說是有黑心肉吃壞了弟兄,我還當是你們這兒受了牽連。」
馬三也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可不是嘛,趙管事一路走一路念叨,說若是千戶所的肉脯出了岔子,他這管事的位置都坐不穩。」
沈知瀾從櫃檯後頭迎出來,神態自若地倒了三碗溫熱的甘草涼茶。
「兩位掌柜和趙管事放寬心,今早出事的是村里人私下弄的死畜下腳料,中軍帳的巡查使已經驗過了,跟知味坊無干。」
沈知瀾側過身,李大嫂適時端出一隻擦得乾乾淨淨的粗瓷平盤。
盤子裡整齊碼放著切好的松香鹿肉脯,旁邊配著幾瓣去皮的野酸梨。
「各位走南闖北,山珍海味見過不少。」沈知瀾抬手示意,「這是鋪子裡新出的松香鹿肉脯,用塞外野鹿與松柏干枝煨烤而成,諸位掌柜嘗嘗,瞧瞧這手藝跟外頭的路邊攤有何差別。」
馬三常年在商道上跑,嘴刁得很。
他伸手捏了一大塊肉脯扔進嘴裡,粗硬的槽牙發力咬下。
肉質柔韌耐嚼,油脂恰到好處,松木香在口腔里化開,沒有半點乾澀卡喉的感覺。
馬三眼睛亮起來,連嚼了七八下才捨得咽下肚。
「好貨!」馬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這肉精細!在戈壁灘上跑長途,嚼上一片,喉嚨不干,肚裡有底。那些爛肉跟這一比,簡直是爛泥比明珠。」
趙管事也捏了一片細細品嘗,品完後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下巴。
「確實不凡。營里的軍官胃口挑,尋常的鹹肉干硬得像馬鞍皮,這鹿肉脯不僅香,還帶著松藥氣,巡夜防寒最合適不過。」
葉清遠吃完肉片,若有所思地看著櫃檯上的油紙包,轉頭對沈知瀾道。
「沈掌柜,方才我在井台邊,碰見對門蘇家的閨女在說三道四,嘴裡沒一句正經話。如今嘗了這手藝,我才明白什麼是跳樑小丑。能做出這等成色的人,哪用得著去使那些下三濫手段害人。」
趙管事當即從袖口摸出一把碎銀子:「這盤肉我包了,帶回營里給幾位百戶嘗個鮮。」
「不包賣。」沈知瀾把碎銀退回大半,只收了八十文,「知味坊立的規矩,限量新品一人最多購兩包,多了沒有。趙管事若是營里要大批定,得走下個月中旬的訂單冊子。」
趙管事不僅沒惱,反而豎了豎拇指:「做買賣有章程,守得住規矩,這肉我們吃著才踏實。」
馬三和葉清遠生怕落後,當場把剩下的份額搶訂一空,銅板和銀角子在櫃檯上撞出脆響。
門外的大路上,幾個原本聽了蘇曉蓮嚼舌根、打算觀望兩天的行商和村民,聞著鋪子裡飄出來的熏木香,瞧見營里的管事和富商大包小包地往外搬,心思徹底轉了過來。
謠言傳得再凶,也抵不過官家管事的真金白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知味坊新出的二十包松香鹿肉脯被搶得精光,連帶著櫃檯里的普通風乾兔肉也賣斷了貨。
蘇曉蓮提著空木桶從井台磨蹭回來,剛走到街口,就看見知味坊門前排著十幾個伸長脖子等出鍋的兵卒。
陸明軒站在櫃檯後頭,算盤打得噼啪亂響,收錢記帳連頭都顧不上抬。
蘇曉蓮手裡的麻繩一滑,木桶咚的一聲砸在腳面泥水裡,濺了半裙泥漿。
她四處搬弄是非,原本想讓沈知瀾這鋪子門可羅雀,結果倒像是替人家大肆宣揚了一番,反倒把知味坊的肉捧得更加金貴。
沈知瀾站在門前收拾案板,目光隨意往街口一掃,恰好撞上蘇曉蓮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
沈汐音靠在門框上嗑瓜子,噗的一聲把瓜子皮吐在門檻外:「寶兒,你看那朵白蓮花,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咱們要不要給她送兩塊肉骨頭過去,全當謝她這一早上的義務叫賣?」
沈知瀾把手裡的細布浸進水盆:「留著餵後院的看門狗更合算。」
傍晚時分,西邊的落日把戈壁灘染得通紅。
知味坊兩扇厚實的木門合攏,上了結實的硬木門閂。
蕭青鋒大步穿過前堂走進後院,身上還披著未褪下的鐵甲,肩甲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黃沙,整個人透著剛操練完的乾熱。
他將腰間的雁翎刀隨手架在兵器架上,徑直走到案台邊,單手舀起木桶里的涼水大口喝盡。
水珠順著他下巴上的胡茬滾落,滴在結實的胸膛上。
沈知瀾正坐在桌邊點銀子,聽見動靜抬起頭。
蕭青鋒抹了把臉上的水汽,低頭看著她:「聽說蘇家那個在井邊編排你?」
沈知瀾把一小串銅錢紮好放進木匣:「跳樑小丑而已,已經擺平了。鹿肉脯全賣空了,淨賺了一兩六錢。」
蕭青鋒走近兩步,身上的熱氣瞬間籠了過來。
粗糙發黑的手掌伸出,停頓了一下,落在她細白的脖頸旁,有些笨拙地替她把垂落的一縷散發別回耳後。
「往後再有嚼舌根的,別費唾沫,我讓人拔了她的舌頭。」男人聲音沙啞平直,聽不出起伏,手上的動作卻很輕。
沈知瀾側過臉,指尖在他冰涼的鐵甲邊緣點了點:「蕭大百戶動不動就拔人舌頭,知味坊還做不做買賣了?」